不出意外的话,永宁宫等会又要有几棵树遭殃了。
两人绕着路往太常寺走,一路无言。
江泽脚步慢些,比苍宿后了一步。
余光总见着这破了的衣衫,他喉间滚动几轮,慢慢抬起头来看苍宿的背影。
光辉洒在男人的青丝上,洁白的衣衫挽过一阵清香。跟在身后,江泽的思绪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二十年前。
记得之前,苍宿走路没那么快啊。
“江大人,大典事宜,还需要下官帮什么忙吗?”
面前的男人回眸,眼神询问。
江泽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反应过来了——这是自己老了。
“你和我何时这么生分了?”他眉间凝成一个川字型,“苍宿,你骂人时总不计后果,有考虑我夹在中间有多艰难么?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才——”
“江大人。”
江泽住了嘴。
江大人。这么有分寸感的字眼,只有苍宿生气时才会这么和他喊。
而今,苍宿在气他什么?
还是说,他们之间的情分都被时间冲得渣都不剩了。
可他不知,苍宿只是知道他的姓而已。
“是为了我?”苍宿停下脚步,反问道,“究竟是为了让我不被皇族诟病,还是为了掩盖这些年你们太常寺在国师府所做的勾当?”
“你——!”
“我府里的下人说,这些年他们吃不饱睡不暖。就连待客的茶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买来的,这还是夏日,若过冬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火炭。太常寺与我府挨得亲近,这点消息会打探不到吗?”
江泽两眼一蹬:“什么?!”
苍宿疑惑地眯了下眼。
江泽好似对此真不知情,他拉住苍宿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沸腾了的烧水壶:“苍宿你给我把话好好说清楚,谁他娘的往老子身上泼脏水?!我太常寺何时做过这种事。”
方才还唯唯诺诺对皇子毕恭毕敬的老者已经荡然无存,这劈头盖脸的质问把苍宿的话全堵在喉间,说不上来了。
他让江泽这么拉着,甚至都忘了要脱手。
江泽腾出一只手来指着苍宿眼睛:“人云亦云,敢情过了这么多年。只有你还是个一叶障目的娃娃!”
“……我府里的管事皆可作证。”苍宿挑了眉,“更何况我主动来找大人,大人却来皇子这。这不是避嫌是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我——”江泽突然停顿,思罢,猛地松手,无助地向后退,宛若被当街泼了一盆凉水,“你睡得太久了,我们也不是当年的人了。”
现如今,他早已投奔二皇子,但苍宿不一样。
国师府被太常寺的人插手,极大一部分可能是二皇子暗中授意的。毕竟当年他与苍宿关系匪浅,这是明面上的事情。二皇子想要太常寺与国师府割席,不会给太常寺找麻烦,只会对国师府下手。
所以江泽毫不知情。
“但我底下人手的问题,我会去盯的。”江泽提醒道,“很多事情你没经历过,便也不了解。苍宿,我来殿下这里是为了替你解围,并不是因为旁的。不论你信不信,我都是这个理。”
苍宿眼角轻微地动了一下,然而相顾无言。
这让他怎么答话好呢?他又该信什么。
人活一世,情感一词不过占据寥寥,很多东西在一时可能会显得弥足珍贵,但只要过了那个阶段,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人心不是石头,它是会变的。一成不变的人只能固步自封。
何况苍宿也不信这类玩意。
连身上连有相同血脉的人都能互相猜忌,陌生人只会更甚。
“明日大典若顺遂,这功劳是太常寺的,国师府不敢谎报一丝一毫。”半响,苍宿答道,“也多谢江大人替我解围了。”
江泽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成一个拳头。
“行,国师慢走。”
过去的时间就像流淌的河水,不牢固的情感只会是一盘握不住的散沙。岁月在他们之间毫不留情地砍了一刀,立场不同,便也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苍宿想着这回来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没有多留的必要,就作了一辑,露出个不深不浅的笑容。
他越过了偏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等等。”江泽又叫住了他。
苍宿应声回眸,仅留一缝的门又被这一眼挤出了点位置。
江泽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苍宿,也许日后你会明白,我们为何要选择二殿下。”
这个“我们”,自然是指太常寺。
“五皇子继位,不是落幕,而是开始。”流光宛转,江泽又捏了把苍宿的肩,低声道,“那个位置,是人人都想要啊。”
苍宿:“我只是一届国师——”
“不,你不可能择出去。”江泽打断苍宿的话头,定定地看着他,“从你介入国运,便永远不能脱身。渡我,你要当心。各位皇子出生,这朝堂也就没有以前那般清澈了。”
苍宿透过一门静静地回望。
朱门绿瓦,印得人也有些深。江泽的胡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如炬。
诡异的沉默被一声猫叫打破。
黑猫快从墙瓦上掉下去,爪子抓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身子捞了回来。它一双透亮的蓝眼睛好奇地看着门前门后的两个人,尾巴垂在一端。不多时,一只蝴蝶飞过,黑猫被引去了注意力,摇了下尾巴,站起来转身走了。
苍宿回过神来,笑道。
“江大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