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泌规规矩矩地收拾好碗筷,准备走人。
“我有时说话很冲,但你们关心则乱,我是看在眼里的。”苍宿微抬起眼帘,对着祝泌的背影,语气温柔了些,“莫要因我伤了身子。”
话是温柔的,只是眼眸里的光还是像把刀,夹带着冷意。
祝泌肩身耸动,眨了眨眼,就掉了两滴晶莹。
君无生静默一撇,只见祝泌眼睛往上看,吸了下鼻子,嗯了一声就走了。
“你倒是挺怜香惜玉。”随口一说,君无生手指微动,合上了门。“怎么不见对我客气些。”
黑猫不知道又从哪里蹦跶过来了,挨着君无生脚边坐着,与苍宿四目相对。
苍宿收回视线:“阁下爱捣乱的事心底门儿清。”他指那猫,“哪弄来的玩意?”
“被我鬼气吸引来的吧。”君无生蹲下来抱起了猫,骨节分明的手在上面摸了两把,就朝苍宿的方向扔去。
猫还在那舒服地呜呜叫呢,猝不及防就被扔了,也是够懵的。
而苍宿有心躲也无力挪,只能任由一坨重物砸向自己肚子。
他青筋都被激起来了,骂道:“犯贱让你很爽是吧?”
“看你气急败坏的模样更爽。”君无生依旧嘴上能不留德就不留德。
黑猫平时还挺应激,这会却有些迟缓,它抬头看到苍宿一脸嫌弃的表情,脑袋慢半拍,伸出小爪来试探性地在苍宿的手上划了小段不深不浅的痕迹。
苍宿脸上的黑线更深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把猫扔走。
屋内点了静心的檀香,苍宿一腿支起,慵懒地躺在床榻上。
他闭着眼睛,屏去了外界的杂音。手上的痛感带给他几丝真实感,他便在那细细品味这痛感挠在手背上那种火辣辣的滋味。
小猫不明所以,窝着抬起头来打量着苍宿,小小的瞄了一声。
下一刻,它就感受到自己的背被一只手来回抚摸。
“明日……今日,你还是跟在我身后吧。”苍宿缓慢地睁开眼来看着自己红了的伤口,说道。“你朋友被我赶走了。”
君无生一愣:“我朋友?我哪门子的朋友。”接着,他警惕道,“你又见着不该见的人了?”
苍宿看傻猫似的眼神移到了君无生身上:“你江大人。”
“……”
“不知道是不是时空错乱的原因,这里的人都默认国师是我,而你那名字早找不到踪迹了。”
君无生一打岔:“是么,你和江泽说什么了。”他寻了块位置,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毫不见外地给自己斟起了茶。
看样子是八卦心又起来了。
苍宿眼眸微转:“江,泽——他没和我聊什么,就是认为现在各选其主,没必要互相掺和。所谓情谊不复从前罢了。我就是和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君无生落下神色,低着头抿起了新茶。额间的碎发遮住此人晦暗不明的眼睛,在鼻翼间投下一层阴影。
这些苍宿看不真切,他便问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如今才是国师,这些前尘过往你做决定就好了。”君无生情绪没什么变化。
“我有些好奇,你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苍宿继续问道,他眼里的试探倒没伪装,赤裸裸地对上了白雾中的人影。“名字,样貌,习性——不是冲你,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从地府过来的时间也太凑巧了些,这该不会是当时尘世有人想要趁人之危引你下地狱吧。”
时空错乱,双魂一体,这也太巧合了些。苍宿排查了遍国师的人脉关系,加上江泽说的那番话,这才有了点不切实际的猜测。
君天容是这时候死的,正赶上先皇病危。先皇从前便信奉鬼灵,他一死,国师没有了靠山,那些不服的官员可不得预备一些小动作,铲除祸患。
茶盏轻叩,君无生压下了眉,在那想了一会,才斟酌语言道:“这话倒有理——想不到你还真客气上了。”
“……”苍宿把话题带回来,“你赶紧想想你生前有什么仇人,过会大典别碰上了。”
“这么问就难说了。”君无生顿了一下,怂了肩。“满朝文武。”
苍宿登时傻了眼,满朝文武?!亏得这鬼还能这么云淡风轻。敢情不肯出门是不想碰着之前招惹过的人吧!
“你……”苍宿难以言语,“莫非是想堵了我所有生路?”
君无生却不在意,凡事皆如过往云烟似的潇洒说道:“见机行事嘛,你得相信你自己。”
“……”
“别这么沮丧啊,看着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君无生见苍宿吃瘪,心情大好,“大不了到时候你再求我帮你么,指不定我心情好,就召个风替你把人扇走了呢。”
苍宿倒是想把这鬼扇走。
扇得越远越好。
君无生笑而不语,半响,见苍宿一个人偏过头去生闷气,还伤口撒盐似的凑过去看。
苍宿压根不想再搭理他了,抱着猫就躺下准备睡觉。他又不是这只没有时间观念的鬼,过了几个时辰还得起床走流程呢。
黑猫两只爪从苍宿的手臂下挤出来,无助地在半空抓挠。它两颗亮晶晶的蓝眼睛期待地望着君无生,企图萌化这位能救它于水火的鬼灵大人。
可惜这位鬼灵大人的眼多半是瞎了,只看把它压住的国师,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它!
黑猫已经想好自己的墓志铭了——死于泰山压顶。
它失望透顶地翻了个身,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寻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角度。脖子扭啊扭,好容易找到个好位置,鼻子却碰着了国师的下巴。
它嗅了嗅,还挺香。于是没记较自己被压成肉饼的事了,决心叛变。
一旁的君无生想不到一只小猫心里那么多戏,也不在意。他观苍宿侧颜,嘴角的笑意慢慢就消散了。
君无生的指节动了动,余光里的火光就灭了。天光大暗,黑夜里唯有他的眼睛里泛着光。
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问题,在苍宿看不见的地方,君无生的虚影不再模糊。
像个真实存于世间的人一般,有实感,也能呼吸。
“凑热闹么……”君无生兀自喃喃道,“还是得找个东西挡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