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愿扛不住诱惑，将手慢慢伸出，握住了这根枯萎的稻草。

稻草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冰凉，反而透出阵阵热意，似乎还把他的腿痛给抚慰了。

苍宿握紧了手，带着新皇一步步走向高处。

他回头，脚下的人目光如炬，神态各异。

苍宿嘴唇勾了一下，弯下腰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身前浓烟滚滚，疾风扫过苍宿额间碎发。他的话被风捣碎，一点点砸进了谢愿的耳中。

“陛下，若日后行事困难，尽可派遣国师府。”泪痣在碎发间一会明一会暗，苍宿继续说道，“府中虽只臣一人，但臣身后的气运，可保陛下万事安康。”

谢愿僵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他尽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成熟的长者，但这些在比他大了许多的国师眼里，根本不算伪装。

苍宿看谢愿神态，便知人记住了。

在如此紧张的环境下，雪中送炭再好不过。

哪怕只是口头安慰。

言语往往是朝堂利剑，这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陛下日后会明白，但现如今，领悟不到哪去。

“你是在安慰他呢，还是威胁他呢。”君无生没显出形来，声音却不大不小地落在苍宿的耳边。这鬼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原来趁人之危才是国师的目的，还非要包装成嘘寒问暖。”

身旁有人，苍宿不好直接和君无生斗嘴。他沉下神色朝声音来处剜了一眼，示意来人安分点，别没事找事。

君无生了然地笑笑，没再说了。

苍宿果然还是怕他说的话吧。他想。

原本有一个太子保命就可以歇歇了，偏偏在这时候又开始找新的靠山，这是生怕后续不会招来血雨腥风呢。

那么小一个皇子都要精打细算着，真是不给自己落一点空。

君无生透过青花去看苍宿的眉眼，总觉得这深不可测的眸中藏着点不为人知的星火。

只不过现下还是团灰烬。

谢愿心思没有那么深，他只是本能地对苍宿产生起了好感——以前他没见过国师，只听闻过国师操控父皇的阴谋论，便自以为这位国师是个坏人奸臣。

但如今看来，为何别人都没在意过他的想法，只有国师注意到了呢？

别的大臣都担心他能不能胜任这个身份，皇兄们其实心里面也不是很看好他，想把他替换下来。只有国师注意到他的心情，还给了他能够逃避的方法。

当然，他也并不是没有一点警惕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想成为父皇那样遭人诟病的天子。

祭品很多，要烧很久才能烧完。谢愿就和苍宿站在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火慢慢奄息，变为凄白的碎片，经由风吹，卷至半空，与浓烟融为一体。

他下台时，苍宿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物件。

是个圆润的小瓶子，谢愿藏在身后，摸索着形状猜测到。

应该是药膏之类的东西吧。

“不是药膏。”苍宿腹语道，“是毒药。”

谢愿吃了一惊，差点要把手上的物件丢在地上。

只是苍宿先一步阻止了他的动作，大手包小手，将瓶罐握得更紧了些。

“时间容不得陛下多做煽情，陛下是能执掌他人生死的人，毒在陛下手上，区别仅在于陛下该如何正确地使用它。”苍宿淡淡道，“你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你的。”顿了顿，又压下声音说道：“包括待你极好的皇兄们。”

谢愿倒吸一口凉气，在他面前是一片低着头叫不上名的臣子，而他那几个皇兄，却大胆地抬起头来对着他笑。

这世上谁对你好？至亲骨肉吗，还是无上权利？

谢愿压着自己的呼吸，迅速把小瓶子收到自己的袖子里。他咬着自己唇肉回应着苍宿。

“国师，那是朕的皇兄，朕自幼被他们抚养长大，他们肯定绝无二心。”

“世事都是悄然变化的。”苍宿一点也不吃惊，只是轻飘飘地将此话题揭过。将自己又摆了上来，“亘古不变的星河长流才是最不会说谎的，臣会永远站在陛下身边，哪怕到时候被陛下当作统一大国的器具。”

谢愿鼓着嘴哼了一身，稚嫩的声音对着底下百官喊道：“摆驾回宫！”

君无生从佩玉里出来，在没人察觉的角落里走了一步。一脚露在阳光之下，一脚藏于阴影之中。

万籁俱寂，物始更新。一个新的王朝正以疾风骤雨般的趋势扫来。

他看着跟当朝天子齐步走的苍宿，心底不知怎么就烦躁起来。

不行，不能放任，他还是……

要把苍宿牢牢攥紧在手里。

这人太邪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