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生之前就说他得罪了满朝文武，有暗桩不足为奇。有捷径不走白不走，只是君无生莫非就真那么好心？

究竟是君无生心怀鬼胎，还是他的防备心太强，错怪了人家好意。

思量了一会，苍宿果断收起书来，起身对君无生道：“走。”

君无生让出一条道来，回眸看地上那只打滚舔毛的黑猫，眼角微微勾起。

·

皇城外的东市常常是达官显贵游乐的地方，君无生把苍宿带过去认了个路，就折回来，停在了东市对面的西市。

与东市不同，西市聚集的都是老百姓，吃穿用度也没有东市那边奢靡。但京城之内无不热闹，即便此处稍低个档次，也比城外要好了不知道多少。

街坊邻居开铺吆喝，歌女邀舞不知疲倦，这一路车马人流，各个摩肩接踵，也是个繁华地带。

苍宿把腰间环佩扯下，举在半空。

“没又走错路吧？”

方才君无生带他去东市就说老糊涂了，走错了路。偏偏他又真不知道路，就只能被君无生耍。

事不过三，但介于君无生这性子，苍宿决定提高点标准，这次要再耍他，他就先去找个道士封了君无生的嘴。

君无生从玉佩里钻了出来，稳当当地站在地上，避过一个迎面撞过来的路人，回道：“还是出来舒坦，刚才就是待在里面，视线总被挡住，这才带错了方向。”

苍宿：……

找的什么破借口。

他深呼吸口气，“那现在往哪走，怎么接头？”

“好说。”君无生环顾四周，抬手汇过来一股风把眼前的人扫开，指着斜对面的食肆，道，“你直接去那里面，说‘我要一份酒酿桂花糕’。”

食肆的名字起得随便——爱吃不吃。

苍宿一面被食肆的名字惊到，一面又对君无生的话无语。

“我身上可没银钱。”说完，苍宿信步走过去。

他停在食肆的旗帆下面，抬眼一扫，竟然还发现了玄妙处。那旗子是两面的，对外一面写的“爱吃不吃”，对内一面——小二会心一笑，踮起脚来神神秘秘地翻了个面——“江湖规矩，只有江湖人懂”。

“客官要吃啥？”小二嘿嘿笑，从石头上跳下来，两手相互搓着，上下打量苍宿的装扮。他心道，呦，不得了，来了个爷。

苍宿和那旗子上的几个字四目相对起来，没明白小二刚在那给他挤眉弄眼是什么意思。他清嗓一声，一脚跨进门内：“我要一份酒酿桂花糕。”

果然，此话一出，小二脸上登时变换神情。苍宿略微一扫，挑起眉，小二就哈哈打岔：“好嘞爷，咱移步二楼雅间，等会上菜。”

苍宿点头，跟随小二进了门。

“等着吧。”君无生好生提醒。

雅间说雅，其实也算不上“雅”：屋内就一屏风虚虚地挡在门前，轻薄如蝉翼，似乎风一吹就倒。桌子四角不知道是被哪回来的客官给削了，正中央还刻了个清新脱俗的王八。茶杯也是东一套西一套地拼凑起来的，配色不好看就算了，样式都不一样，大大小小地垒在一起，和那个王八遥相呼应。

苍宿对此“雅景”不敢苟同，他坐下来，特意离远了些，心底是实打实地嫌弃。

君无生让他等着，等什么，王八吗？

大概是相由心生，君无生看出了他的膈应，就又好心地解释起来：“这是他们江湖人的气节，放荡不羁。”

“……”苍宿客观评价，“跟你应该有一拼。”

“过奖。”君无生知道苍宿在损他，但也扯着脸皮笑，“我和国师比，实属小巫见大巫了。”

正在此时，门被敲响，外头店小二贴着门缝低声说道：“客官，菜上来了。”

苍宿耳尖，还听到门外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狐疑地看了君无生一眼，对外说道：“呈进来吧。”

君无生看着小二上菜，面不改色道：“酒酿桂花糕是个暗号，你一说，他们就知道你要找人。而他们呈上来的菜就是让你点人的，你要点谁来和你谈话，吃一口菜就行了……”但话越说越没声，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小二端上来的菜给吸引住了。

小二还真给端来了一盘酒酿桂花糕。

嘶……君无生心道，这食肆业务发达了？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

灵光一闪，回过神来时，他心道不好，准备出言阻止苍宿吃东西。

结果才一抬头，就看见苍宿吃了口糕点。

苍宿细嚼慢咽着，心说味道好像不正宗，有股怪味。和君无生对视上时，正好看见对方凝重的眼神。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了，眼前却突然一黑——店小二收回木棒，骄傲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挥手叫人进来。

“他奶奶的，俺们店里就没有酒酿桂花糕！掌柜的说了，谁敢提这道菜，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弟兄们，都给我抄起家伙来，往死里揍！”

随他一声令下，几个人破门而入，一脚踢翻那“弱不禁风”的屏风，吼了几声包围上来。

苍宿皱着眉头，反应上迟缓一步，便知道这酒酿桂花糕还他娘的下药了，难怪吃着味道不对。

他攥成一拳，然后抬起头来指着君无生，气极反笑道：“你……”

君无生这回是真不知所措地摆手摇头：“别啊，这回我真的——”

“你他娘的就是个畜生！”

偏偏苍宿指着的方向还正对着店小二，他能看到君无生，店小二却看不到，还以为苍宿在骂自己。嘿呦一声，更气了：“他妈的你个鳖孙，还骂我畜生？！”

他主动啷起棍子骑上前去，大骂：“都起开，我来！看我不揍死这道貌岸然的小白脸！”

那药下得够猛，苍宿都还没把糕点吞下去呢，身子就动弹不得了。棍子跟鼓点似的打在身上，他不得已被踹倒在地。桌子上的茶杯在一番争吵声中哗然落地，四分五裂。苍宿被划过来的瓷片割伤了脸。

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眼下落下，似流出了血泪。苍宿冒着冷汗，昏前最后一刻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君无生的脸。

这张脸，他就是下黄泉都要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