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门时瞥见朝他可怜巴巴眨眼睛的方虚,眉眼弯了下,手上速度丝毫不减。
方虚眼角抽搐,呵呵哈哈地反过头来面向众人,一边任劳任怨地想着能进县令府的身份,一边煞有心事胡编乱造把之前国师给他们护身的法器偷偷收入囊中。
苍宿并没有在这时候离开客栈。
他脚下生风,拐了几个弯,迅速进了一间房,关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小黑猫从桌上蹦下,喵喵喵地跳到苍宿脚边,然后熟练地爬上苍宿的身。
在它身后,谢婉儿坐在桌边等候多时。
“国师大人。”谢婉儿放下手边的茶,斗笠的纱幔被扫开,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眸望向苍宿。嘴上却说,“没想到您竟然真的醒了。”
苍宿眉梢一挑:“姑娘不好奇我为何留你?”
谢婉儿摇了摇头。她站起身,对苍宿一作辑:“从知道国师来的那一刻,便想到了今日。”
苍宿手上缓慢给猫顺毛,眼一转,抬起来对上谢婉儿目光,一刹那便反应过来。不过他并没有明说,只是道:“鬼村那些尸体,姑娘知情吧。”
宫内暗桩早说此行会有人手,苍宿来时便一直在想密信里那句“若要破局收官,还需引人入局”和“若国师想与之相认,救命即可”。他去鬼村不想有人跟着,也有试探的意思。若是他鬼村遇险,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出现。
而正如他想,鬼村一遭,谢婉儿与县令一事便顺利进入大家视野。如此突兀,必定有疑。
君无生在他出门时就提醒过他谢婉儿如今不是正常人身。
苍宿不难推断,谢婉儿就是宫内暗桩所谓的“引局之人”。
“知情。”谢婉儿也不拖沓,直截了当地承认道,“那些尸体全是我夫君生前销毁的,论师系门派,他是您的同门师弟。”
苍宿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他原本还疑惑国师安排的暗线是怎么联系上失踪的皇女的,原来还隔着这么层关系。
“我还未见过令夫。”苍宿说道,“他现下可有时间?我想去拜访一下。”
算着年份,谢婉儿那位郎君约莫比方虚大一点。可与他隔得就久了些吧?如若同为暗桩之人,起码在二十年前就该会记事了。
“他已经死了。”谢婉儿说完后,眸中的静水仿佛受此惊动,闪了一下。不过片刻,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同苍宿说道,“我夫君幼时曾在太常寺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来到香云罗。他在这里寻得他师父的阵法,便一直留在此地做日常检查。后才与我相识……
不过这些也不打紧了,国师,我只是想同你说,县令驱赶流民并不是为香云罗的名声,而是他此前就受了太皇太后的吩咐,奉命掩盖鬼村传闻,以及老国师曾到此地的秘密。”
谢婉儿深呼吸一口气,“‘皇后屠城’,本身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窗被一阵强风破开。
树叶卷进来,在两人身后划过,青丝飞起,青衣白纱相继涌上桌面。
苍宿凛然一眼,把猫放下了。旋即,他单手勾起茶盏,蓄力向窗甩去。
瓷杯打过竹窗,碎的瓷片砸落在地。而窗户被瓷杯外力击得与风相抗,砰地一声合上了。
“姑娘继续。”苍宿浑然无事地说道。
谢婉儿睁大了一点眼睛,视线下移,注意到小猫跳下苍宿的膝就走到了苍宿身后,端端正正坐在那,像个小兵似的。
她杏眼一眯,狐疑地歪头看去,然后从药箱里拿出朵花来,丢到小猫边上,嘴里细声念出一段现灵咒。
谢婉儿屏息凝神,等待了一会,却只见小猫把花叼起,喵呜喵呜地在那吃。
谢婉儿:……
那方虚道长是不是骗了她?
苍宿适时地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谢婉儿收回尴尬,继续说道:“当年太皇太后屠戮香云罗前把老国师派过去了,说是等城屠完了,必定会滋生诸多怨灵,需要国师镇压。我夫君说,其实是当时宫中巨变,太皇太后美其名曰让老国师出来镇灵,实则是为了灭口。”
“太多此一举了。”苍宿不认同道。
他回过眼去,只见君无生没什么站姿地撑着他肩。如果此时有盘瓜子的话,指不定这鬼就要上前抓一把来吃了。
“谢婉儿这夫君挺会八卦啊。”君无生虚指了下谢婉儿,又说,“也是,拖外面来杀有些多此一举了,宫里那么乱,死个国师不足为奇,除非老国师有他把柄。”
可究竟这把柄是什么,就要看苍宿他师弟的八卦心强不强盛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谢婉儿道,“但我更奇怪,分明我夫君也才大我几岁,这几十年前的事情,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有一回我去问他,他就给我看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国师的日录。他说那日录是他从鬼村里找到的。”
苍宿指尖一顿:“日录?”
谢婉儿摇摇头:“不在我这,他死前把这件事相关的东西全藏鬼村去了。想来是既不甘心秘密被发现,又担心秘密发现吧。我借千金失魂一事去鬼村,其实也有一部分想找日录的心思。”
君无生站起身来,饶有趣味地看谢婉儿。
一方面不愿认祖归宗,一方面又去探皇家秘事。这矛盾的心理,莫不是瞒了什么旁的?谢婉儿这是想吊着苍宿胃口,又让他去一趟鬼村呢。
他哼笑一声,对苍宿说:“你可要想好了啊,去了可就掺和不了陛下这边的事了哦。”
手肘杵了杵苍宿的背。
苍宿被他一胳膊肘往前顶了一小段距离,后槽牙咬了咬,藏在桌下的手默默攥紧一拳。
谢婉儿却是怕自己抛的线索不够诱人,又说:“听说那里阵法破碎,想必也会有很多老国师遗漏的高阶法器吧。”她心尖一动,想到苍宿昨晚才从鬼村回来,补道,“有些法器能治疗身体也说不定……”
“多谢姑娘。”苍宿“噌”地起身,趁机摆脱君无生的小动作。
他的头发垂至身前,青袍滚动暗纹。小黑猫伸手一勾,牵出一道银丝,又爬到苍宿身上,安心地枕在他肩上。
苍宿走过窗前将窗打开,天光明亮,他对谢婉儿说:“只是姑娘,既然夺了你夫君的阳寿,就替他好好活下去吧。医者仁心,也不枉相爱一场了。”
谢婉儿一瞬间抬起头来,清冷的眼眶里竟然溢出了泪花。只是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