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认出他并非是真国师，会不会失望。

苍宿这么想着，走出门去，照例灭了门外的烛。他左右看了看，除了挂在屋檐随风而动的碎衣料子，再没有其他会动的东西了。

他理了下袖子，撕下两截布条绑住袖袍，提起剑来往外走。

降祟阵应该是在鬼村内布施的，现下只需要找到破损的阵法，就可以开始修补了。

苍宿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两滴血在地下。

真是难为他放血又放血，可也还算是一点好消息，这血刚滴进地下时，周围的气流就变化了起来。

苍宿又对着日录里的介绍比划出咒，拿剑尖在地上削出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骤然间，一阵黑烟从十字破口处涌出，像火山口翻滚的硝烟。这是阵内被囚禁的怨鬼，从鬼的数量可以判断出阵眼的具体方位。

云端渐渐升出太阳边，橙红的光压住白云向外晕染，蓝紫消退。

鬼村内的云雾也被光撒灭，苍宿的视野范围从一开始的五丈之内扩大到将近十丈。

他循着降祟阵的图纸一步步走向鬼村中心，路途边辨认小鬼边抹杀。直到走到地点，却还是没见到君无生。

要是补齐了阵法，那只鬼也会被镇压在这吧。苍宿想道。

他谨慎地绕着阵眼丈量三圈，按照日录上的指示比划了几遍。如此往复了两刻，地上已经显出他的影子时，他才停了下来。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干脆趁早下手吧。

苍宿垂下眼转了下眼眸，手腕翻动，捻着字诀便出手了。

又是一滴血落下，激起阵眼。

苍宿退了两步脚，微躬了些腰，仔细检查血丝勾勒出来的阵图有何处破损。

而他看得认真，却不知身后何时出现一人。那人站在原地，眉宇柔和，发髻垂柳，双手交握束在袖间，半响，才对眼前的人缓缓喊一句“孩子”。

苍宿猛地顿首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挑了眉梢，也说不清是没发现可疑之人的震惊，还是意识到身后之人是谁的无助。

那人见苍宿没动，于是又喊了一声。

“苍宿，好久没见你啦。”

——是老国师。

苍宿这副身体的师父。

苍宿心里不知怎么乱成一锅粥，他有些茫然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老国师慈祥的脸。

难以置信，这张脸竟然和小破庙里的观音像长得一模一样。

“……师，父？”苍宿吐出这陌生二字，下意识朝老国师那里靠近几步。

他伸出手来想碰一碰老国师的衣摆，却不料手直接穿过了国师的身体。苍宿一时错愕地看着自己穿胸而过的手，而后才看清国师几近透明的身躯。

老国师却没在意这些，他好似很高兴似的，看着苍宿的眼睛都焕发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光彩。

“对啦，喊对啦。”老国师笑着说，“以前有事没事喊我糟老头，这会终于舍得叫师父啦？行了，没白养着。”

“……”苍宿一时不知是该苦还是该乐，此刻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夺舍，或是以前那个国师能够出来。与生命中重要的人相见，不该是他这个外人冒充顶替。

苍宿躲闪了一瞬，又忙不迭把手抽回来。他生硬地回道，“您怎么在这？”

老国师顿了一下，旋即眯着眼叹道：“这阵，是塌了呀。”

苍宿噎了话语，只好干巴巴回答道：“是，我在修补。”

老国师移回眼神看他一眼：“我让你去京城谋生，怎地谋得火性都没了？受欺负了不是，还是只对师父暴脾气呀？”

“……”苍宿嘴角微微抽了下，摇了摇头，“没有，活得还挺好的，胳膊腿都在。”

“这我当然看得见啦！你师父我又不是眼瞎。”老国师啐了一声，无奈地撇了撇嘴，嘟囔道，“肯定是受欺负了，不然眼睛怎么这么红……”

苍宿怔然地眨了眨眼。

“师父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啦。”老国师布满褶皱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替苍宿理了理衣裳，虽然这是徒劳无功，但他乐此不疲。“阵法破的口子没那么大，你学艺不精，就不用逞强了。好容易和糟老头见个面，说说话吧。”

“……不行。”苍宿没有后退，也没听老国师的话。他心底其实是有些想聊天的，但现实不容许他多作煽情。他等老国师理完衣服，作了一辑，就算是替原国师的抱歉。“此番来香云罗还有些旁的事，我修补完阵，还得回去。”

“……”老国师深深地看着苍宿，忽而掂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好罢。”

总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看来娘娘还是警惕这边的事。”老国师问道，“苍宿，你可找到你要找的答案了？”

苍宿投来个疑惑的视线。

国师要找什么答案？

老国师只看一眼便清楚了，他摆摆手，眼眸横着扫了几下。轻嘶一声，兀自疑道：“你不会是……”可话未说完，老国师又猛地住了嘴。他重新看向苍宿，“把你手伸出来，我看看。”

苍宿不明所以，但也没生气。老国师一说完，他就听话地把手拿出来了，摊给老国师看。

老国师拧着眉，须夷，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苍宿。

这会他身上的虚影可不再虚了，而是实的。这十成的力道，苍宿又没防备，自然一个酿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一头雾水，却见头顶突然出现一张天罗地网。

老国师同样看向天边，疑惑一瞬后就反应过来了：“好啊好啊，你竟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什么时候连天罗地网和阴阳颠倒乾坤阵都能做混淆了。”

苍宿也才看清那天罗地网是先前谢婉儿割腕所制，只是他那时一心扑在日录和找鬼身上，竟然没多在意其中细节。

如今这天罗地网找上来，便是要把他压倒在地的。

金光比阳光还要亮许多，一张大网砸下，苍宿被定得死死的。

苍宿从震惊到不甘也就过了这么一时半刻的时间。

他心底不免自讽，旁人的事与他何关，非要留这点余地，自栽跟头。

另一旁，老国师蹲下身来看被网罩住的苍宿。此刻他的眉宇不再柔和了，反而凝着一团云雾。

老国师强行掰开苍宿的手指了指，骂道：“官家的事你惦记那么多作甚？误了自己的身！你自己看看你手上的伤痕，真不知道要说你几回好——还有你手腕这口子，是存心来气死我的？！”

说罢，他推开苍宿，在之前苍宿划得那十字口上多划了几道，破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黑气涌得更加猛烈，老国师咳了几声，嘴角溢血，手上动作照不耽误。几番动作，便将口子破得能塞下一个人。

“你既已全忘了，便去阎王罗刹那问个明白吧。”老国师撇开脸无奈地叹气，“自幼你便有通灵之能，想必进出地府也是畅通无阻，来去自由。”

苍宿：？

“你说什——”苍宿一番话还未问完，老国师就像赶小鸭似的把苍宿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望着地下逐渐褪去的金光，老国师感叹万千。兀自呢喃。

“怎地出门一趟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了？看家本领也忘记了，非要你长长记性才好。”可思路峰回路转，哎呦一声，“还知不知道怎么解天罗地网啊？”

回应他的只有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