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愿甩来那封举报信，他就知自己大势已去，什么把柄什么后路全都没了。如今他只牵挂他的家人，他宁愿此生不再于郡守为敌，都要保全家人的性命——他不是郡守那个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利用的畜生。

南宫君说完所有，深深跪拜在地上，小声啜泣。

谢愿听完原委，看向苍宿。

苍宿一脸平静：“其人不正，家族不纠。包庇欺瞒当属同罪，夫妻一体，自是荣辱与共。”

南宫君霎那间失了力气，这话说得，便是强逼着他妻儿随他一同锒铛入狱啊！他怨恨地抬头，目光扫过国师的鞋靴，进而到那双薄情寡义的眼眸。

国师白衣胜雪，仙风道骨。但怎么越看，越像地府里窜出来的白无常。

眼眸似刃，不留情面。

苍宿压根没看南宫君。

堂前夜风扫过，树上落叶飘荡落水。池塘中间是个许愿台，上面还有几枚孩子刚抛的铜钱。孩子心地良善，一枚许的是香云罗的流民能够尽快安家，世上百姓能够不在挨饿受冻；一枚许的是亲人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落叶在水面挣扎了一会，沉入许愿台，盖住一枚铜钱。

·

几日过后，陛下启程归京。

吕桦兰自南宫君交代所有事后就没再说过几句话，最先上了马车。

谢兰尘奉命领着护卫押解南宫君和郡守入狱，谢束盈则记录两人口中所有犯事的商贾的名单。

谢安偷偷塞给了谢婉儿两大袋银两，让她好好生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照看一下路府与南宫宅的孩子。谢婉儿已经收了那几个孩子为徒，又有“长公主”的名讳，旁人不会过多为难那几个孩子。

谢婉儿当仁不让，对谢安欠了下身，深深地看他一眼。

谢愿则和苍宿在车内对弈。

谢愿落下一子：“我还真以为国师不会放过那两家妻儿。”

苍宿笑了下，落子处拦住了谢愿的生路。

“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若不借此事做表率，杀鸡儆猴，怕是朝中有人更加得寸进尺。”他道，“我们此行出宫，最主要的还是彰显陛下的权威与爱民。与其纠结于官员家族，不如将目光放长远些，给那些流民安顿下来。”

谢愿点了点头。

站在那些贫苦百姓的角度来看，郡守与县令都是克扣他们的人，而他们的妻儿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也和郡守县令没什么区别了。把他们放在一块整治，既不会生出民闹，也震慑周边起异心的官员。

再一来，把这事了解后，谢愿把他们吞来的私产统统发放给百姓。百姓视线被转移了，也不会过多关注他们妻儿长辈的死活了。

如此，无论谢愿是真按照律法处决他们，还是私下网开一面放了他们，都不会击起众怒。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愿重新落下一子，寻求其他生路。“同样的年纪，有的孩子高枕无忧天真烂漫，有的孩子却双手溃烂骨瘦如柴。所谓是，不识民间疾苦人，不知民间疾苦坟。”

苍宿没再堵气，避开锋芒：“陛下所言甚是。”

他并没有挑明，其实放不放那些官眷都毫无意义。因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过了那么久顺风顺水的日子，一朝入凡泥，反倒更忍受不住，钱财与名声的压迫会更快地压断人的脊骨。

不过这些事情于如今的陛下来说是不重要的。谢愿只需知道清正廉洁和宽宥爱民是帝王必须承担的责任就行了。

一盏茶过后，已是平局。

苍宿两指撩开窗帘朝外看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于是与谢愿说明后，便下车，走上了另一辆马车，先行离开。

路上走的是曲径通幽处，竹叶萧瑟，无人打扰。

苍宿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的景色如同幻影翩翩离去，手里的小黑猫已经睡着了，君无生也没有出声。

他抽出了先前从暗室里拿的那张纸。

天光大明，他终于看清了后一行字。

-师父因我而死，若重活一世，我再不卜国运。

若重活一世，我再不卜国运。

苍宿压了道内力，将纸磨成齑粉后，撒出窗外。

车子依旧向前行着，而星星点点化作凡尘飘扬半空，又被微风卷向四面八方，永远拼不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