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小猫头就只有石榴籽那般大,打磨过后,就是跟绿豆那么大了。如今要在上面刻东西,刀都得换成头发粗细的——其实可以称其为银针。
苍宿就是用的笔杆上用以开机关的银针刻的。
他知道这玉要是一笔刻坏,就功亏一篑,于是对着古籍上的符咒不断校准,反复对光。
最后一笔落完后,苍宿拿棉布扫去了上面的污垢,又用笔沾了朱砂描了一遍,拿树胶封了一层。
最后的步骤就容易多了。他取出银丝把小猫头串起,垂在了玄冰玉环之下。银丝在洞边辅以独特的花纹,遮住了洞口的残缺,又将血红慢慢融进玉环中,显色又不抢色。
那一颗灵动的红珠子在冰泉月光的环绕之中褪去了血性,却又保留一丝烈焰的余韵。
苍宿抬起最终成品端详了一会,终于吐出口气,用布包了收起来。
他整理完桌面后,目光在古籍的注意事项上停留了一小会。上面是说,凡二次修改后的法器必有其弊端,或功效减弱,或范围缩小。
尤其是将生鬼灵合二为一的法器,一经使用,虽能效上乘,但易碎易损。
苍宿把古籍放回了原位。
他带着新法器离去。然而,自他走后,暗室内的燃火符却没灭。
燃火符在烛台上受力不平,歪了一下便掉进水台里。滋啦一声,化出一片水汽白雾。
雾气渐渐向上飘,从地府飘到尘世,直到在初日升起时化作小小露珠,消散不见。
金光遍洒大地,照得殿堂金瓦波光粼粼。下方官员一齐跪拜,低沉的嗓音浓成一句陛下万岁,一传千里。
谢运站到了戚时序的身后,指缝中的一双桃花眼盯着龙椅上的皇帝。
谢愿对此行微服出访十分满意,神情放松了不少,几乎把每个在朝堂里整理公务的人都夸了一遍。
“此番出行,朕心甚慰。”谢愿摆了摆手,众人平身后,他看着谢运,“瑞王治理朝政有功,朕有大赏。”
谢运退得更后了:“臣惶恐,若不是丞相与御史大夫鞠躬尽瘁,臣万不敢独自留守宫中!”
一个亲王在皇帝出行时协助理政,说出去岂不是要遭诟病。若有人说他有造反之心,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运在这几日可谓是惊险与刺激并存,又得和官员施压又得和他们客气,这个度稍有偏移,他可就保不住脑袋了。
“你可是朕的皇兄,才华横溢,哪有什么敢不敢的。”谢愿听完谢运的话,眼睛倒是弯得更厉害了,“罢了,朕知道你的心便好。你谦虚就谦虚着吧。”
谢运一直低着头,任何恭维自己的话都不敢多提。
他隐隐觉得,自己这位五皇弟好似变了些。譬如,话不再怯缩了,音也不再抖了。
身子也不如坐针毡了。
那皇位当真那么神奇,短短一月三月就能换了一年三年养来的性情么?
谢愿在堂前听了底下官员上呈的水渠问题,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到苍宿那。
他刚上早朝就注意到了,国师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样子。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谢愿蹙了蹙眉,早知道先给个什么理由让国师歇两日了,这一路下来,可数国师最累了。
他这般想着,一心二用地顺着官员的话说了两句,随后便道:“所有举措统告知戚相和陶大夫,由他们俩整理,今夜来殿中与朕一起商讨。就不浪费诸位时间了,退朝吧。”
谢运旋即抬眼。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谢愿,心里疑惑,陛下不提长公主的事吗?是他安排的人手没将信件送到谢愿眼前,还是说谢愿在回程时已经杀了长公主?
照理来讲,长公主突然出现在香云罗这事很不正常啊。
再者,谢安偷跑出去的事情,陛下也不追究?
谢运桃花眼微微转了一下,只能退朝后回宫细想这件事了。
苍宿跟着退下了朝,他捏了捏鼻梁,在人潮散尽的时候叫下了谢运。
“三殿下,且留臣一步。”
谢运眉眼挑起,上下打量起苍宿,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玉镯上,赞叹一声:“国师这镯子倒漂亮,此番去香云罗,莫不是还与哪家姑娘结下了情?”
“……这倒不是,这镯子是臣用来疗身的。”苍宿简单解释完,问道,“不过说起姑娘,此番出访,确实是见到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女子。”
“谁啊?”谢运追问道,好像自己并不知情。
苍宿也不和他绕弯子,正言道:“长公主谢婉儿。”
“长公主?!”谢运倒吸一口气,“竟是我失踪多年的皇姐?”
“殿下无需震惊。”苍宿道,“此事我们一行人都已知情,殿下不辞辛苦寻觅多年,此等情谊令人钦佩。若不是三殿下这份心感染他人,想必四殿下也不会奔波跋涉来请长公主认祖归宗。”
这话本意是想把谢安的责任划给谢运,若不是谢运叫谢安去找长公主,谢安也不会险些丧命。哪怕没有文牒令牌,谢运也得为谢安负责。
可谢运却一头雾水:“谢安跑去了香云罗?”
此话一出,苍宿也不禁生疑:“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人毕竟是活着回来了,在这推卸责任有意思么。
“我没有什么意思啊,只是惊讶。”谢运耸耸肩,一双桃花眼颇为审视地看着苍宿手上的玉镯,“是他中秋那时自己跟我说要出去玩的,怎么出去一趟,就直奔香云罗去了?还是说,香云罗有什么他想见的人啊……”谢运这般说着,视线就从那枚玉镯移到了苍宿的眼。
“……”苍宿面不改色,他反倒问,“陛下与太子二殿下都在那,想必四殿下也是思亲心切吧?”
谢运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四殿下中途遇袭,是长公主救的他。”苍宿眼底一闪,接道,“太皇太后靠莲花胎记认出了公主,但长公主思念亡夫,并不愿回来,遂放弃。”
“太皇太后……”谢运喃喃一遍,发现自己好像说出了话,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仿若无误地接了下句,“她向来是尊重孙臣意愿的。”
他不再揪着苍宿手上的玄冰玉环不放,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苍宿作完辑直起身,眯了点眼看身前的背影,内心想的却是谢安。
片刻之后,他也转身离去。
阳光如刃,一刀划分阴阳。砖瓦底下的石板路一明一暗,中间那条线跨过苍宿的脚,一路延伸至国师府。
院中的桂花树已经再没有结花了,树影斑驳,君无生倚在树上,和肚子上的小黑猫一块打盹。
苍宿抬眼,看到君无生的眼皮松松垮垮的,脸上烧起的斑纹像朵残荷,没有什么生气。
他隔着衣料摸到了手腕处的凸起和凹陷,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瞬回了神。
他甚至听到了玄冰玉环的心跳声。
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