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了什么?”苍宿犹豫了一下,试探般问道,“是和我有关?”
此话一出,底下两只小鬼默契地抬起头,敛着眼神在苍宿脸上看。被小黑猫一鬼踩了一个梅花印,才安分地低下了头,眼神相互交流。
须夷,君无生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苍宿手背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当然,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有没有被我感动到马上要痛哭流涕?”
“……”苍宿一本正经道,“我讲真的。”
“你看,我讲真的你又不信。”君无生了然地笑笑,随后松开了手,将目光收回来后,摊开生死簿。
君无生时常能够在一瞬间变换自己的情绪,前一刻他可能还是放松的,下一刻他就能毫无征兆地冷脸。通常来讲这算是阴晴不定,只是苍宿也在这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君无生在他面前喜怒瞬变的次数比旁人要更多些。
而在别人看来——或者是鬼,君无生就总是像如今这样,不咸不淡,秉公处事的态度。
君无生嘴角已经微微抿起,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终停在某一页,把簿子丢给了两只小鬼。
“念。”他吩咐道。
“……是。”两只小鬼相继伸出手来接住簿子,匆匆看过几眼,活像被什么鬼附身一般,眼珠子直往上翻,还口吐白沫。
黑小八炸了一下,往后连跳三步。
屋内一共三只鬼,一只鬼没了脖子,两只鬼像被电触。只剩苍宿一个人坐在中间。这场景过于诡异,苍宿原本还有心继续往下问,现下没工夫钻牛角尖了。
他又点了几张燃火符,分别挂在屋内墙上的烛台内,把屋子又照亮了些。
一盏茶之后,两只小鬼突然停止抖动了。他们闭上眼,又猛地睁眼。猛地窜起来,一左一右站着。
“你——莫,走!”其中一只小鬼伸出手来,形如挽留。
另一只小鬼身形化作了水一般,经小鬼一指,凄凄惨惨地摔在地上,以泪洗面:“不,哥哥,我要走——”
苍宿:“……”
闹呢。
“请你看场戏。”君无生示意道,“生死簿非无常寺官员不得修改,他们职位低,甚至都无权过目。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叹道,“原本要多几个小鬼来演会更有趣些。”
苍宿:“……如此费力,就不能是你来念?”
“我?咳咳……”君无生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喉咙,“渡我,你也太铁石心肠了些。我脖子已经被削了,连说话都是强弩之末,你还强要我念这一本戏本?甚寒我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这一连串话下来也不见得有多累。
说到底还是因为某只鬼想看罢了。
“左边那只就是‘林鹤冬’林大人了,右边这个么,戚时序他娘,林疏怜。”君无生在一旁津津乐道地做起了旁白,“林鹤冬近来几年的确恪守本分,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常去庙宇祈福。只是他年轻时做过的事,就有些,难以言齿了。”
苍宿随意猜道:“至亲至疏反目成仇?”
这就没什么好探究的了。
“你当我见识少呢,你说的那顶多是茶余便饭。”君无生一声笑道,卖了个关子,“他和他妹妹感情一直不错,要不然戚大人也容不得他活到现在。”
两个小鬼依旧在那上演“此去一别再无归期”的伤怀戏码,在这扯着八竿子不着调的腔。一个在那说“疏怜,别嫁,哥哥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另一个则偷偷噙着泪,“父母之约,媒妁之言,官家指婚。哥哥,你与戚翩是同窗,这也不算坏事了。来日他便是我夫君,也是你妹夫,我们会是十里和睦的好亲家。”
“林鹤冬”听了,心脏更是绞痛。他作势要将“林疏怜”身上的嫁衣扯下,声音呛进泪里:“你不爱他,他也不爱你。何苦如此啊妹妹!”
“世间女子多为不易,若我有选择,我也不愿嫁呀。”
“妹,妹——!”
“哥,哥——!”
两只小鬼相拥而泣,宛若号丧。
苍宿听着戏听得脑袋要受不住了。他两手一起举起揉了两边的太阳穴,忍耐着继续听下去。
君无生一脸戏谑:“这就受不住了?没事,等我说出下一句话来,你就受得住了。”
若不是要继续听下去,苍宿此刻的手摸的其实是耳朵。可他还是勉强压住自己的青筋,尽量心平气和地回应:“你说吧。”
咣当——
号丧声才落幕,金属锵地的声音却旋即炸起。小黑猫跳开,手足无措地看着被自己打翻的水盆。
里面的水尽数洒出,像是倒在了烈火焚炉之中。一阵哗啦声过,轰然掀起的白雾将门边两个小鬼笼罩其中。
等白雾散去,苍宿看见眼前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两只小鬼在他面前拥抱在一起,头挨着头,嘴挨着嘴,亲得热火朝天。
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