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上,就算他想找林鹤冬也没那么容易。林鹤冬的死毕竟和君无生和无常寺的鬼脱不开关系,哪怕林鹤冬成了鬼,在地府也会被那些鬼层层看管。
可是这话么,从不同人口里说出来,还是有不同的作用的。
有了陶述的“点醒”,苍宿很顺利地拿着“林大人”的鬼灵去打探林府的人了。
林老太太对苍宿的到来十分防备,苍宿还没说一句话,她就想叫人驱走苍宿。
苍宿也没惯着,朝方虚使了个眼色,后者直接跳大神把那些下人跳出去了。
屋内留下两人时,苍宿开门见山:“林夫人和林大人一直是分房睡吧。”
林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气得人都站直了,质问道:“谁和你讲的胡话?!你人都多大了,还信这种颠三倒四的话。我看你就是来祸害我们林府的!”
“自然是林大人亲自告诉我的——他的魂。”对待林家人,苍宿没那么多拐弯抹角,“他心里从来没有你,和你成婚也不过是迫于家族压力。林夫人,这点你无法自欺欺人。”
“他真这么和你说的……”林老夫人跌坐下来,眼神空洞,“我,我们都这么多年夫妻了,我们都这么多孩子了……”
“陶大人到来的用意您不会不明白。谁让他来的?是陛下还是丞相?丞相是哪里人?林大人何必对妹夫家的孩子如此重视?”苍宿一针见血道,“夫人你夜半三更不会想不到这些问题的,击垮林大人的不是你们,而是某个人的死。”
林老夫人要紧舌尖,脸上一阵羞愧:“他连这些东西也和你说?!”
“死人在我面前无法说谎。当然如果夫人真心相信你的夫君,也不会与我这些‘胡话’一般计较。”苍宿解释道。
林老夫人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几句话就被苍宿带进弯子里去了。
苍宿这个人,他若想和你说话,哪怕多说几句你也不会觉得自己漏了陷。可若他不想同你多说,你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不耐烦地把自己套话的心思一股脑地塞给你了。
她忽而生出一阵后怕,明白过来苍宿对她是没有什么耐心的。与其说苍宿过来是询问一些事情,不如说是替她确认一些后事。
“你想知道些什么?”林老夫人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很愉快地问道。
“戚大人亡故的消息是陶大人带来是么?”苍宿问道。
林老夫人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苍宿,嗤笑一声:“我费尽心思打探来的消息,你一刻钟就了如指掌。”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东南巽卦,是生的象征。”苍宿道,“夫人若觉得有需要,不妨去东南方向看看,或许树底下会埋着林大人的绝笔信。”
林老夫人眼睫颤了两颤,回道:“那我还是要感谢你了,说吧,你想让我说什么?”
“之前我与夫人说的话都算作私事,还望夫人不要向他人透露。”苍宿交代完,才说,“都说家中丑事不可外扬,夫人若打算将此事埋在这一方屋子内,最好也同我想个法子,把林大人的死因包装得更加……‘漂亮’一点。”
“哼,他若真断了和他或者和我的情分,我倒也没那么膈应他。偏偏他又爱他,又绊着我。谁年轻时候没几个真心相爱又无法相伴的人?!区区媒妁之言,区区媒妁之言……骗我至今!”林老夫人把一缕垂下来的银丝挽至耳后,端坐地很优雅。
“林鹤冬曾经为了让戚时序科举升官,不慎杀死过一个孩子——当然,这只是我在这里了解到的事,至于在其他地方他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吐出一口浊气,林老夫人又皱了皱眉头:“不行,这样说会害了林府。换个口供,我想想……”
“林大人以为陶大人遭贬乃朝堂之失,奈何无法为之陈情,只能以死明志,望陛下心恤御史大人为民劳苦,恳请收回成命。”苍宿平静道,“幸亏林大人平日也不崇尚奢靡之风,如此结案,皆大欢喜。”
其一,挽回林府颜面,平豫江百姓之怒火;其二,助陶述恢复职位,平戚时序与林府过分亲密之嫌;其三……尘世早结案,地府也能早入案。苍宿在外面已经待了太久了。
林老夫人听完,眉间阴霾就此扫去。毕竟爱丢了,剩下的利益再丢,那就得不偿失了。
就让丑事拦在她一人肚子里好了,林鹤冬可以不顾他自己的儿孙,她可不能不顾。
“国师大人,我真是对你刮目相待。看来你并不是光靠卜卦上位的。”林老夫人点到为止,也不明说苍宿在此案中捞到的好处。她拄着拐杖欠了身,“谨遵国师大人吩咐。除此以外,老身再补一句多谢。”
“林夫人明事理,知人心。合该我对夫人道句多谢。”苍宿也作了一辑,以示回应。
林老夫人目送着苍宿的背影。
门开,人影散,一阵穿堂风扫了进来。
暖风撂过林老夫人的鬓角,卷起她并不合身的丧服。
哭泣声不止从何处传来,而她眼角却慢慢舒展。而后,弯起的皱纹下移,稳稳地停在了嘴角。
白丧服,红眉眼。一别再别,此生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