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冲过来的鬼灵似乎有些多了,他们甚至放弃了阕军,中途偏移方向,把苍宿围在圈内,遮住他的视线。
苍宿前才杀完一片,后又闯来一片,这鬼好像怎么杀都杀不完样的,密密麻麻,他连外面的战况都看不到。
那些鬼灵脸上皆是惊恐之色,堆在一起未免太过骇人。苍宿很快被鬼群围得半寸难移,头上掉下冷汗。
怕是半时辰前地下的鬼灵还没出来,否则不可能杀了这么久都没杀完。
正在此时,他的腰腹传来一阵异痛。
那股痛感并不是鬼灵带来的,而是从内而外的,渗入骨髓的痛,身体仿佛被千万只蚂蚁侵蚀。
知心线穿过的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
苍宿强撑着体力,凭着记忆中将士的方向,把天圆地方金铃杓抛出鬼群。很快他被鬼群全方位覆盖,但抛出去的法器依旧生效,把一片人护在其中。
场面一度失控,君无生咽下一口血,半撑地起了身。
他的视线汇聚在苍宿那端,似乎在确认苍宿是否真的性命垂危。
一刻已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帅”。
君无生很快把视线移了过去,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二人打斗快要接近尾声,浑身狼狈,血流遍地。皆奄奄一息的模样。
姜长盛尚有余力,提着剑要冲上前去补一刀。
“将军箭”似乎偏移了一寸。
君无生心尖微动,背后不知哪只小鬼趁他分神扎了他一刀,害他嘴角鲜血和不要钱似的流。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见谢兰尘拨过身旁的断剑,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吉双煞子的胸腔,把人捅了个对穿。
君无生瞳孔骤缩,他不再看苍宿的情况,压住身上的伤就朝战局上那两人飞奔过去,埋入战场。
约莫是谢兰尘被折磨地太狠了,那一剑脱力偏移了方向,没有完全刺破心脏。是以吉双煞子还在他头顶苟延残喘着。
一团污血从天而降,淹没了谢兰尘的双眼。须夷,身上之人挣扎着,把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又是血迹漫了出来。
谢兰尘在血的世界中慢了半拍察觉出自己身上有多了处致命伤口。
他倒在血泊中,失血失力,若非立即救治,下场恐怕也要和吉双煞子一样了。
天上的“将军箭”好像又偏了回来。
吉双煞子压着身子,有自身力量推刃,无力的谢兰尘抵抗不了多少。须夷,刀已埋肉一半。
谢兰尘拼尽全力调转手中断剑的位置,搅动吉双煞子的皮肉,切开他的心脏。
两人存留最后一口气时,“将军箭”终于砸了下来。
苍宿在这一刻冲出了鬼群。
那箭似乎连着他一并贯穿了似的,使他心如刀绞,神经撕裂,近乎生不如死。
模糊的视线中,君无生闪现至他面前,但只离一寸之遥,鬼灵如浪如潮一般扑过去撕咬着他,吞没着他。
苍宿猛然瞪大了眼睛。
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将军箭”无情地从吉双煞子的背部穿过,又扎进了谢兰尘的心口。
古城的风流不止,但那片笼罩着乱葬岗的乌云却已无声无息地化了开来。
下一刻,以君无生为中心处崩出一股巨大的气流。
那股气流毫无差别地波及所有人。以至于苍宿才触及君无生的胸膛,就被气流推得退回了岩壁边。
这场气流对所有人都是猛烈的,唯独对他是温柔的。苍宿撞到岩壁上时,隐隐约约感受到这风像有灵魂似的抚了抚他的脸颊,使得他身心不再遭受百蚁侵蚀的痛楚。
可这也许也是苍宿的错觉,因为他从岩壁滑落时,后脑在上留下了一块血迹。
姜长盛嘶吼的话断断续续地砸进苍宿的耳中。
“大帅——你,坚持……”
随后是其他人的话。
“吉双……死……赢!”
“救治……快救……”
“大帅,没气……!”
苍宿撑着眼皮向前看。
没有鬼灵。
一只鬼灵都没有了。
包括君无生。
谁死了?鬼呢?苍宿的思想也变得迟缓。
地上的砂砾在震,苍宿的身子仿佛灌了铅似的,寸步难移。
他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场景闪过之后,君无生出现了。
只是还没等他看清模样,君无生的身影就散成了碎片,和枯了花瓣一样,毫无生机地从他眼前掠过。
地上的砂砾震得越来越高。
苍宿耳中又传来惊慌的声音。
“要塌了……!”
什么要塌了?苍宿想。
一滴血从他额头滴落在地。
“国师还在里面……”
“出去!出去……”
轰隆隆——
山体在震,掉下的碎石砸中了苍宿脊背。一片“桂花落”从他衣襟口跌出来,他也不可控制地喷出一口血,倒在石头边上。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小,要化成跟君无生衣裳一样的深黑了。
几个人离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鲜血漫过“桂花落”,将上面的咒印浮了出来。
那是个重叠的符咒,好似叠了两道“同悲”,又像是一道“同悲”,一道“通灵”。
意识彻底消散的一霎那,天地同悲。
苍宿身上埋下的失心骨因某只鬼的亡故,失效了。
光尘越过黄土飞沙,绿洲山河,踩进京城之中。它被国师府弥散出来的香烟推了一把,悠悠飞进皇都,挤进冰室的缝隙,落在了一只小黑猫的鼻尖上。
黑小八在棺材板上打盹,被光尘灼烧了似的,于昏暗中睁开了宝石蓝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