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卫校……”他艰难地找话题,“几点放学?”
“四点五十。”她说,“不过我不住校,放学就回古城子。坐82路,七站地。”
“一个人?”
“嗯。”画面又回到她脸上,她盘腿坐下,睡衣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上一颗很小的痣,“有时候觉得,那趟公交车好长啊,长得像一辈子都到不了家。”
展旭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说以后我送你,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轻易说出口。最后他只说:“注意安全。”
视频持续了二十三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他在听。她说卫校的解剖课,说福尔马林的味道沾在衣服上三天散不掉,说想当护士是因为奶奶去世时,那个值班护士握了奶奶的手。
“手好凉啊。”她声音低下去,“我想,以后我握病人的手时,一定要暖和一点。”
展旭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药水,皮肤粗糙,指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颜色。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很难看。
“你呢?”她问,“为什么学理发?”
为什么?因为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因为家里说学门手艺饿不死,因为本溪的这家店包吃包住。但这些他都没说。
“能让人变好看。”他说。
屏幕那边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好朴实的理由。”
“朴实不好吗?”
“好。”她收住笑,认真地看着他,“特别好。”
又聊了几句,她说室友回来了,得去洗澡。视频挂断前,她突然说:“展旭。”
“嗯?”
“你比照片上帅。”
屏幕黑了。
展旭在厕所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他盯着手机屏幕,黑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还湿着,一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傻。
他想起刚才视频里她的锁骨,那颗痣的位置,还有她说“公交车长得像一辈子”时的神情。
回到前厅时,客人的头发已经染好了。学徒小张抱怨:“旭哥,再不来颜色就过时间了!”
展旭没应声。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突然抬手理了理头发。
那天晚上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绕路去了网吧。
包夜,十块钱。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开机,登录□□。她的头像是灰的——已经下线了。
他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从三天前加好友开始,对话寥寥无几。大部分是她问一句,他回几个字。像隔着一条河扔石子,每次只能溅起很小的水花。
但今晚的视频改变了什么。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打字:“到家了吗?”
删除。
又打:“睡了吗?”
删除。
最后他发:“谢谢。”
两分钟后,她的头像亮了。
“谢什么?”
展旭手指悬在键盘上。网吧里烟雾缭绕,隔壁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他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谢你让我看见你。”他打完这行字,犹豫了三秒,按下回车。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那下次还给你看^_^”
展旭靠进破旧的网吧椅子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像冬眠的动物第一次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窗外,本溪的夜色浓稠。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分不清哪边是北,哪边是南。
但他知道,抚顺在北。
而她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