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旭也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爸的笔记本里,应该有答案。”
“我想听您的答案。”
展旭看着窗外。柳絮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周而复始。
“我修手机。”他慢慢说,“修好了,给客户。客户可能用几个月,换了新手机,旧的就收起来了。或者用坏了,又来找我修。或者有一天,彻底坏了,修不好了,就当废品卖掉。”
他顿了顿:“那我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陈默没说话,等着。
“意义不在结果。”展旭说,“在过程。在我修的那几个小时里,手机是‘活着’的——它在被修复,在恢复功能,在重新变得有用。这个‘活着’的过程,就是意义。”
他看向陈默:“你拍照也一样。在快门按下的那个瞬间,那个人被看见了,被记录了,被给予了全部的注意力。那个瞬间,就是意义。至于后来照片会不会丢,人会不会忘——那是后来的事。跟那个瞬间的意义无关。”
陈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窗外的暮光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眼里的迷茫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领悟。
“就像柳絮。”她轻声说,“飞的时候很美,落地了、脏了、被扫走了,是后来的事。但不能因为后来会脏,就说此刻的飞舞没有意义。”
“对。”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展师傅,您真的……很会教人。”
展旭摇摇头,继续吃饺子。
饭后,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柳絮在暮色里飞舞,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晚霞很绚烂,把整个城市染成暖红色。
“展师傅。”陈默突然说,“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展旭心里一紧:“什么?”
“您背上的纹身……是彼岸花吗?”
展旭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默会注意到这个——他很少穿背心或容易露出的衣服,但有一次弯腰捡东西时,T恤领口可能敞开了些。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陈默没再追问,只是说:“我认识一个纹身师,她说每个纹身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很轻,有的故事很重。”
展旭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承认很重?显得矫情。说很轻?是撒谎。
幸好陈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指着前方:“我家到了。”
展旭抬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陈默住在三楼。
“今天谢谢您。”陈默说,“修相机,还有……那些话。”
“不客气。”
陈默犹豫了一下:“那个……我下周要去沈阳几天,采风。等我回来,还能来找您吗?”
“随时。”展旭说。
陈默笑了,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展师傅,春天快乐。”
“春天快乐。”
展旭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看着三楼的灯亮起。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暮色完全降临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柳絮在灯光下飞舞,像一场不会停的梦。
他走着走着,突然想起陈默的问题:“那我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他刚才给出的答案,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啊,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
那么感情呢?
如果开始一段感情,明知可能没有结果,或者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那还有开始的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问问题时,当她把相机递给他信任他修理时,当她坐在饺子馆里认真听他说话时——
他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松动。
像冬天的冰面,在春天的阳光下,裂开第一道缝隙。
这很危险。
因为他比她大八岁,因为他心里还有没完全化开的冰,因为他的人生已经走过很多弯路,而她的路还很长、很直。
这不公平。
对她不公平——她应该遇见一个更简单的人,一个没有那么多过去的人,一个可以和她一起憧憬未来而不是回忆过去的人。
对他也不公平——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新的生活秩序,不应该再让自己陷入可能失控的情感里。
理智是这样说的。
但心呢?
心说,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当她专注拍照的时候,当她问出那些年轻而沉重的问题的时候——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活着的颤动。
不是疼痛,不是悲伤。
是一种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柳絮触碰脸颊那样的——
痒。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收拾,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土豆摇着尾巴迎上来。
“吃了?”母亲问。
“吃了。”
“跟谁吃的?”
展旭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说:“锅里还有汤,喝不喝?”
“喝。”
展旭盛了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鲜,是母亲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照片——刚才在饺子馆,她偷偷拍的。照片里展旭正在夹饺子,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眼神低垂,看着碗里的饺子。
附言:“偷拍一张,抵账。”
展旭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拍得不错。”
“您不生气?”
“不生气。”
“那就好。晚安,展师傅。”
“晚安。”
展旭放下手机,继续喝汤。汤还热着,蒸汽扑在脸上,湿润的,温暖的。
窗外,夜色深了。柳絮应该还在飞吧,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固执地、轻盈地飞舞。
就像某些情感,在理智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开始悄悄生长。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应该保持距离。
他知道对她不公平。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了,就能阻止的。
就像春天来了,柳絮就要飞。
就像冰化了,水就要流。
就像心动了——
你就得面对,那份温柔的、危险的、充满不确定的,
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