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感到被冒犯吗?被当成一套算法、一个异常样本、一个可以挖掘α的工具?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胸腔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就像第一次看懂K线背后的情绪,第一次在混沌的市场里抓住那条若隐若现的主线。
沈砚舟看透了他。看透了他对“混乱”的渴望,对“解谜”的成瘾,对那些隐藏在光鲜报表下的肮脏秘密的病态好奇。这个男人没有试图安抚他、规训他、把他变成另一个面目模糊的金融民工。相反,沈砚舟在为他提供一片更复杂、更危险、也更刺激的狩猎场。
“你要我做什么?”林骁听见自己问。
沈砚舟收回手,转身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
“海源科技的创始人兼CEO,陈海,明天晚上在‘云顶’俱乐部有一场私人牌局。受邀的都是潜在投资方和行业内有影响力的人。”沈砚舟说,“我会以个人名义带你入场。你的任务很简单:观察,交谈,验证你的直觉。”
林骁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陈海的详细资料,从教育背景、职业履历,到公开场合的所有发言、社交媒体动态,甚至包括他常去的餐厅、喜欢的酒、高尔夫差点。资料详尽到令人不适,像一份赤裸的人格解剖报告。
“如果我的直觉错了呢?”林骁抬头。
“那我们就止损离场。”沈砚舟说得轻松,但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成分,“但如果你对了——”
他没有说完,但林骁懂。
如果林骁对了,那意味着海源科技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意味着那份做空报告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意味着有人想在海源估值最低时进场收割。而提前看到这一层的他们,将有机会在牌局开始前,就看穿所有人的底牌。
“筹码呢?”林骁问。
沈砚舟走向落地窗,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昨晚我说,你是我最关键的筹码。那不是比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骁,我要你以我‘私人顾问’的身份进入那个牌局。这意味着,从你踏进云顶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言行都会被视作我的意志延伸。你会被审视,被试探,被挑衅,甚至被设局。”
他转过身,逆光中,面部轮廓被镀上一层锐利的金边。
“而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你值得这份信任。”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林骁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他想起昨夜沈砚舟按在他胸口的手掌,想起那句“从今天开始,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归我监管”。当时他以为那是情话,是占有欲的浪漫化表达。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情话,是契约。一份以心跳为抵押,以直觉为赌注,以真相为奖赏的契约。
“如果我输了?”他最后问。
沈砚舟笑了。那是林骁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猎人看见理想猎物时的神情。
“你不会输。”他说,“因为从昨夜开始,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归我监管。而我,不允许我的筹码贬值。”
阳光彻底冲破了云层。
整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万千金光,像一场盛大的开盘仪式。林骁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低头喝掉最后一口冰美式,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沈砚舟的视线。
“牌局几点开始?”
“明晚八点。”沈砚舟说,“你有三十六个小时准备。这间公寓你可以随意使用,书房里有你需要的一切资料。衣柜里有合身的衣服,尺码应该合适。”
林骁挑眉:“你连我穿什么尺码都知道?”
“昨夜你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估算的。”沈砚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仓位,“误差不超过一公分。”
疯子。
林骁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但这次,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笑意。
他转身走向书房,在推开玻璃门的前一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砚舟。”
“嗯?”
“昨夜最后,在我失去意识之前,你说了什么?”林骁问,“我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沈砚舟的声音,低沉,清晰,穿过客厅空旷的距离,准确抵达他耳膜:
“我说,‘睡吧,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棋局。’”
林骁握紧了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神经末梢。他没有再说话,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整块的白板,上面已经写满了与海源科技相关的信息节点,并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构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书桌上是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其中一台已经亮起,屏幕上打开着几十个标签页——学术论文数据库、企业工商信息查询平台、医疗监管机构的公开文件、甚至还有几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行业内部论坛。
林骁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拂过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沈砚舟准备好的、关于明晚牌局可能出席的所有人的资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需要解读的脸,一套需要破解的行为模式,一组需要权衡的利益动机。
窗外的城市在运转。早高峰的车流如血液般在街道血管里奔涌,写字楼里的人们开始一天的工作,交易所的大屏上数字开始跳动。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按照可见的规则运行。
而在这间顶层公寓里,另一场游戏已经开局。
没有规则可见。
只有心跳为凭。
林骁移动鼠标,点开第一份档案。屏幕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冷静燃烧的火焰。
三十六个小时。
足够他看完这些资料,记住这些面孔,理清这些关系。
也足够他准备好,踏入那个名为“云顶”的牌局。
在那里,每个人都是棋手,每个人也都是筹码。
而他要做的,是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看清整个棋盘。
包括,他自己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