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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囚徒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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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沈砚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林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涣散的迷茫占据,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冷汗,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疼……好疼……妈……我疼……”

那一声含糊的“妈”,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骁的心脏。他猛地想起,沈砚舟的母亲,就是在他幼年时,为了保护他,惨死在他面前的。在这样极致的痛苦和意识模糊的时刻,他下意识喊出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而是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林骁的心脏狠狠一缩,所有的愤怒、怨恨、冰冷,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心疼和恐慌击得粉碎。他不再犹豫,俯身,不顾那混乱而具有攻击性的信息素带来的不适,伸手,有些僵硬地、却坚定地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林骁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慌乱,“忍一忍,医生马上就来,马上就不疼了……”

沈砚舟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僵,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林骁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林骁的衬衫,灼热的温度烫得林骁一阵心悸。沈砚舟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勒进骨血里,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破碎的呜咽和压抑的痛吟断断续续地传入林骁的耳中。

“对……不起……林骁哥……对不起……我好疼……我好难受……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沈砚舟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神志显然已经不清醒了,被剧痛和药物戒断反应折磨得濒临崩溃。

“别胡说!”林骁低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紧紧回抱住怀里颤抖的人,下巴抵在他汗湿的发顶,一遍遍重复着,“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沈砚舟,你给我撑住!听到没有!”

混乱而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因为林骁的靠近和拥抱,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却又奇异地被某种更强大的、属于林骁自身的、Beta所特有的、平和稳定的气息所中和、所压制。沈砚舟在他怀里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身体依旧紧绷,手指死死揪着林骁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

陈老带着医疗团队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们那位永远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林总,正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又无比强势的姿态,将一个失控的Alpha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而那个平日里安静得像个瓷娃娃的沈少爷,此刻正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林骁怀里,依赖地、绝望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和慰藉。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助手准备更强效的镇静剂和止痛针。在药物和林骁信息素(虽然微弱,但对此刻的沈砚舟而言,却是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双重作用下,沈砚舟终于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沉睡。只是他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林骁的衣服,仿佛那是他在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骁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沈砚舟靠在他怀里沉睡。他低着头,看着沈砚舟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睡颜,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苦水里,又疼又胀。

他恨沈砚舟的欺骗,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把他拖入这无边的黑暗和痛苦。可当看到沈砚舟如此脆弱、如此痛苦、如此绝望地在他怀里崩溃时,所有的恨意,都化作了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疼。

这个骗子,这个混蛋,这个把他耍得团团转、又擅自决定生死的王八蛋……原来,也只是一个会痛、会怕、会哭、会在意识模糊时喊妈妈的、遍体鳞伤的人。

林骁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潮意逼了回去。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东西。

“陈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我要他活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活着。”

“是,林先生。”陈老郑重地点头。

林骁轻轻掰开沈砚舟紧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沈砚舟冰凉的手腕,那过于纤细的腕骨,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堵冰封的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炙热的、名为心疼和在乎的熔岩,正汹涌地流淌进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囚徒与光。到底,谁囚禁了谁?谁,又是谁的光?

自那晚之后,林骁去医疗中心的频率更高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他不再仅仅站在玻璃窗外,而是会走进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处理公务,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沈砚舟沉睡或发呆的侧脸。

沈砚舟的身体状况在顶尖医疗资源的调理下,开始缓慢地好转。内伤在愈合,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透明,偶尔也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在病房里走几步。但他的精神状况,却似乎并没有太大起色。他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对林骁的到来,他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偶尔,会在林骁靠近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僵硬,长睫轻颤,像受惊的小动物。

林骁也不跟他说话,只是沉默地陪伴。有时会带一本书来看,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病房里静得只有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林骁正在病房里处理一份紧急文件,沈砚舟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夕阳的余晖透过特制的玻璃窗,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好。

“林骁哥。”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

林骁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看向他。这是沈砚舟清醒状态下,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

沈砚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外面……怎么样了?”

林骁合上电脑,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沈家,还有……‘钥匙’计划。”

林骁没有隐瞒,言简意赅地将最近的情况告诉了他。沈宏志吐出了不少东西,沈家内部分崩离析,几个核心人物被控制,沈老爷子病危,沈家这艘大船正在沉没。“钥匙”计划背后的几个关键人物浮出水面,国际刑警已经介入,联合调查组正在组建。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收尾和清算。

沈砚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林骁说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留下的证据,很有用。”林骁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沈砚舟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有用就好。”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恨我吗?”沈砚舟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林骁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沈砚舟被夕阳勾勒出的、精致却脆弱的侧脸轮廓,没有立刻回答。恨吗?当然恨。恨他欺骗,恨他抛下,恨他让他承受了那样剜心蚀骨的痛。可是,在经历了那晚的崩溃,在看到他满身伤痕,在感受到他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之后,那份恨意,似乎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变得不再纯粹,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恨过。”良久,林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不知道。”

沈砚舟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又似乎绷得更紧。他依旧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染上了瑰丽的紫红色。“应该恨的。”他喃喃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

“你的确不可原谅。”林骁接口,语气冷硬,“所以,好好活着,用你的余生来还。”

沈砚舟终于转过头,看向林骁。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的眼底,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琥珀色光泽。“如果……我还不起呢?”他问,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就不还。”林骁站起身,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最后的光。他俯视着沈砚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用你自己来抵。沈砚舟,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你的命,你的人,你的所有,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就都是我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占有和宣示。这不是情话,是判决。冰冷的,残酷的,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深入骨髓的执念。

沈砚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林骁眼中那翻涌的、复杂到令他心悸的情绪——愤怒、痛楚、恨意,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更浓重的东西。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波澜。

“明白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骁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电脑。“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陈老安排心理医生过来。有什么需要,跟护士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病房。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一室寂静和那个苍白脆弱的人,重新锁在冰冷的白色囚笼里。

沈砚舟靠在床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病房里陷入昏暗。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腺体位置,那里贴着一块信息素抑制贴。林骁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冰冷,霸道,却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的命,是你给的……”他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从林骁将他从那个废弃仓库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林骁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愤怒的那一刻起,从他被林骁强行锁进这座“病房”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更加痛苦、更加扭曲、也更加……无法挣脱的开始。

他是林骁的囚徒。而林骁,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能看见的,却也可能是最终将他焚烧殆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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