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乖乖喝完,等奉安大典结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轻声道。
马车骤停,昭早早后脑勺‘咚’一声撞上车厢板,又被反弹着向前滚去。
这下不醒也得醒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让她多睡片刻,不就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到底要坦白哪件事了吗?
揉着发疼的后脑,昭早早怅然若失。
天地可鉴,她在梦中仅能体察到十分强烈的心绪,慕容青感触不深的,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下又被卖了个大关子。
虽然本就是过眼云烟,但这如同话本看了一半没下文的感觉着实不好。
“怎么回事?”昭早早掀开车帘原本是一脸的火气,奈何探头一看——
她叔父叔母一大家子人都来了,正在跟那帮吏使客套,看来是特地到城门口送行。
她跳下车,那些人识相地收了好处让开,留给他们足够叙话的空间。
“你……”昭明情绪激动,支撑着要从素舆里站起来,昭早早干脆先发制人把他按回去,堵住话头道:
“事已至此叔父,劝告的话就别说了,我心里有数。倒是您,这腿不当心会瘸的,干嘛非跑这一趟?”
昭明一脸五味杂陈,没好气道:“这么大事,你不来跟我们见一面就走了,谁能放心?”
昭早早连声称是,昭明示意昭睿把抱着的檀木匣子拿过来,甫一打开宝光乍现,昭早早啪一声给他把匣子也按回去——
“叔父,这套传家宝给我犯不上,规、矩、准、绳我都带了,就平常用的顺手那些,完全足够,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呢。”
“我跟叔母说了,我是去浑水摸鱼的,不是去光耀门楣的,主要就是凑个数交差,替其他大匠师们打打下手。”
“那怎么行呢?”昭明闻言狠狠皱眉,“我昭家什么时候沦落跟别人打下手?要不然你就纯混,游手好闲啥也不干,等工期一过就走。”
“嗯,”昭早早道,“也可以。”
“那还是多带点银钱,好打点关系。”昭明换了个小布袋子给她,昭早早接过来一看满是银票,感动道:“叔父,这么多年私房钱存不少啊。”
“哪能呢,是你叔母还给我添了点。”昭明说这话时唉声叹气,玉迟雪剐他一眼,嘱咐昭早早道:“进京后别忘了先找你舅父。”
“是。”昭早早一口答应,对着昭睿笑,她那弟弟眨眨眼,上前说:“姐,万事小心。”
她点点头,劝众人早些回去,就此作别。昭明最后还是不放心道:“王都不比甄城,切记藏锋守拙,莫生事端。”
昭早早跳上马车,笑道:“一定。”
经过这番周折,她一时半会也没有睡意,索性把方知画给她的几页纸拿出来看。
这还是昨晚读《万异海》到精彩处:少年侠客于海外仙山遭遇各种诡奇异兽、仙草毒瘴,正披荆斩棘、破除邪魔之时——方知画一拍脑门,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给她道:
“上次你问的事情,都写在这上面了。回头你自个慢慢看,现在先陪我干正事。”
昭早早莞尔,在摇晃的马车中读到“……玄羽真人才学卓然,尤擅阴阳五行、风角星算、营造术数。先帝嘉其文华,敕送帝女栖真养素于其门下。”时不禁敛了笑容。
出宫入道的帝女,如此说来,宁平公主还真是她座下弟子,可梦中窥见前世,慕容青并不曾在意过此事——可能是因为彼时无论是云天观还是玄羽真人,都名不见经传。
根据这纸页中的记述,早在四十多年前,先帝被封为太子之前,他这个一母同胞的长姐就已许下宏愿,终身不嫁,自愿入道观修行“为国祈福”,从此不问朝堂二十余年,只做些宣讲道法、施粥放药、收养孤儿、开办学堂的善事。
百姓对之颂声载道,德名远播,朝堂更迭之后,云天教更是信众广增,如火如荼,今上与之书问数载,恩礼甚笃,后请召封为国师。
这便耐人寻味了。
史书记载,独孤皇后——也就是玄羽国师和先帝的生母,乃是赫赫有名的贤后,一生辅佐体弱多病的帝王治理朝政,革故鼎新,女子可入学入世便是自她而始。
然而这样贤德的国母看来也有力所不逮之处,她仅有的一子一女:先帝与玄羽真人,关系显然并不亲密,先帝亲政时并未重用她,倒是这位发起宫变的异母兄弟与之更像手足。
思及此处,那些前世诡谲谋算,都好像蒙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宁平公主既是为他们所用,最后又为何会如同弃子般的,与自己一道殒命地宫?
如果她还能记起更多就好了……昭早早头痛地揉揉额角,将纸页仔细收好,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唉,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往事已矣,她总归还是得先顾好眼下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