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诸如昭早早这类征召来的工匠,当然是远远排不上号,压根就没有参与祭祀的资格,她便乐得混到祭台外乌泱泱的百姓堆里,和他们一起远远观礼。
世子肖平一身繁复庄重的祭袍,立于天心台之上,身姿如松,自有股令人折服的沉稳气度。
他手持祭文,诵声朗朗,祈愿苍天庇护、祖宗保佑,祝祷山川永固、海晏河清。
待念诵完,他不疾不徐地脱下最外层的祭袍,与祭文一并投入鼎中,下一步,应是有人递上火把与燃料,交由他点燃,寓意上达天听。
昭早早没想到,举来火把的竟是一位年约五旬,霜发如雪的女道长,她步履从容,一身玄色镶银边的法衣,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以一顶素银莲花冠束住。
昭早早还没来得及猜测她的身份,身边已有人惊呼道:“玄羽国师!”
“快看,国师大人来祭祀了!”
“国师慈悲!”
百姓们语气敬重,赞叹不已,昭早早凝神望去,只见玄羽国师面容清癯,脂粉未饰,但一双眸子温润平和,内蕴神光,确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风采。
她一步步踏入天心台正中,却并未将火把递给肖平,而是亲自投进山河鼎。
火焰如金蛇狂舞,跃动窜起,烟雾翻腾而上。
肖平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却不是因为中毒,而是主动让出了主祭的位置。
昭早早趁机看向百官队列,果然见晋王脸色阴沉,似有不解。
玄羽国师在鼎前高声吟诵经文,她的声音异常清越,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莫说百姓听得如痴如醉,那文武百官中满脸敬畏、虔诚的也不在少数。
不愧是一国教宗,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浑然天成的神圣感与威仪,坛下观礼者无不仰望,所有的目光一时都汇聚在那玄色身影之上。
“定是国师法力护持,方才如此顺利。”
“那是,云天观施医赠药,收孤办学,救了多少人性命,帮了多少人前程!”
“国师功德无量!”
“论善行修为、泽被苍生之德望,再无人能及国师,自该由她祭天哩!”
昭早早默默地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明明是世子主持的祭祀大典,却叫国师受了万民敬仰。
如果不是她和丑陵地图有所牵涉,或许自己也会以为这是位仙风道骨的大圣人。
外表看起来、所知晓的,有可能与真相大相径庭,她最是明白不过。
忽然间她感知到一束探究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一瞬间与之对望——是武阳侯!
他就站着百官前列,此前垂首不显,而此刻祭典快要结束,他率众退下祭坛,或许便在人群中注意到了她,或者说,是他。
为了让王校尉放行且给自己一个前排的位置,昭早早今天也穿着工部的男子号衫。
她心中冷笑,这幅五官面帽,该是让武阳侯想起了故人。
她又何尝不是,前尘旧梦,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个辜恩背义之徒,如果可以,她简直想一刀杀了他。
短暂的对视后,武阳侯极为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片刻坛下景象。他脚步未停,缓缓顺玉阶而下。
在他之后,昭早早倒是瞧见了一个面向十分肖似前丞相裴懿的人,看来裴家后继有人,依然颇受重用。
当夜,天幕如洗,银河倾泻。
据司天监观星奏报,帝星光芒大盛,赤气贯紫,乃“圣体康泰,国祚绵长”之大吉兆。
然,北斗明耀拱卫紫微,这亦是上天预示东宫有主,才能稳固国本的征兆。
此星象一出,朝中老臣更是连番上疏,请求建极帝早建储副,以顺意天意。
祭祀事了,玄羽国师和晋王世子皆有重赐,工部众人因着坛场之功,亦得沾些雨露。
又过数日,征调来的民夫工匠,结算完了微薄工钱,都退潮般四散归乡。
昭早早亦收拾好行囊,归还了工部的木牌号衫,只是尚未决定要何时离开。
一纸朱批却是教她走不了了,帝王急诏,宣她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