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林玖的背影。
她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安置房,关上门,将城市的喧嚣和霓虹隔绝在外。
昏黄的灯泡下,她将那张黑色卡片放在掉了漆的桌子上。
卡片本身没有温度,但背后代表的那个“夜集”,却隐隐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她数了数夹克男给的那叠“信息咨询费”,两千块。
不多,但足够她武装一下自己,至少在进入那种地方时,不会因为衣着太寒酸而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接下来两天,林玖开始在临江市编织她的信息网。
她用部分钱买了些成色尚可的二手衣服,质地普通但整洁,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被看轻。
剩下的钱,她流连于旧书店老茶馆、甚至是一些香火冷清、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民间风水小铺子。
她不直接打听“夜集”,那太蠢。
她只听,只看,偶尔在不经意间,抛出几个看似外行、但又切中某种隐秘脉络的问题。
关于本地一些陈年怪谈的后续,关于某些突然销声匿迹的大师,关于近些年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私下里流通得特别快。
她的语气总是平淡的,带着一种疏离的好奇,像是一个对民俗学有点兴趣的年轻人。
得益于救世主生涯里与无数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她知道如何降低别人的防备,如何从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里拼凑出有用的碎片。
信息逐渐汇聚。
“夜集”,确实存在。
地点不固定,时间通常在农历的晦日或朔日前后,通过类似她手中卡片这样的凭证确认。
里面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来历不明的古物、声称有特殊功效的法器、真假难辨的残破典籍、甚至是一些关于异常地点或特殊事件的情报。货币不一定都是现金,有时是以物易物,有时是某种承诺或信息。
风险与机遇并存。
那里没有法律,只有一些模糊的、由几个据说有实力的中间人维持的潜规则。
黑吃黑是家常便饭,打眼更是常态。
但同时,那里也可能流通着真正的好东西,或者,接触到真正掌握着这个世界另一面知识的人。
林玖将卡片翻过来,看着那串手写的日期和时间。
就在明晚子时,城北,老机修厂废弃仓库区。
她需要准备点货。
空手进去,要么被当成肥羊,要么被直接无视。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堆着她这几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几件零碎:一块满是污渍、看不出原色的破布(隐约有极淡的宁静气息残留,可能曾是某件法衣的一角),几枚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纹路的铜钉(煞气早已消散,但材质特殊,或许能用来做些小玩意儿),还有半截断掉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簪子(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内部结构奇异,她暂时没看出用途)。
材料寒酸得可怜,但聊胜于无。
她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指尖依次拂过这几件东西。
残留的感知力缓慢地渗入它们的内部结构,感受着那些早已死去或即将消散的能量痕迹,分析着物质本身的特性。
破布..宁静气息太散,无法凝聚。
但布料本身的纤维里,似乎掺杂某种能微弱疏导气的植物材料。
铜钉..煞气已无,但金属本身曾长期受某种阴性力量浸润,对负能量有一定吸附性。
黑簪..最特别。内部结构层层叠叠,像是一个微缩的、残缺的迷宫,冰冷坚硬,对精神力有微弱的折射和扭曲效果。
暂时无法利用,但可以作为某种..奇物展示?前提是得编个像样的来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灯泡发出的嗡嗡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林玖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的负荷能力实在差劲。
但她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组合与可能性,模拟着能量,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残留流动的路径。
没有神力,没有现成的法则可以调用。
她就像是一个被扔回石器时代的高级工程师,只能利用手边最原始的材料和工具,尝试制造一件勉强能用的石器。
夜深了。
她终于睁开眼,眼底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
她拿起那块破布和两枚铜钉。
破布被她仔细裁成三块巴掌大小的三角布片。
指尖蘸着用最后一点钱买的朱砂,品质低劣,混合着她咬破指尖挤出的一滴血,在其中两块三角布上,以极其稳定的手腕,勾勒出两个简化到极致的符文——并非这个世界的符箓,而是她记忆中某个低魔世界用于安神和辟秽的基础符号,取其形与意,至于能否引动这个世界的气,她并无把握,只能尽力模拟那种规则感。
然后,她将两枚铜钉分别包裹进画了符的三角布中,小心折叠,用普通的棉线缠紧。
在缠绕的过程中,她持续调动那微弱的精神力,不是注入力量,而是进行一种梳理和引导,尝试将破布纤维里那点疏导特性、铜钉的吸附特性以及朱砂和血印的精神印记,尽可能地协调起来,形成一个简陋封闭的,指向明确的场。
做完这两个,她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剩下的材料,她只将那半截黑簪用剩下的一块干净布包好。
第三个安神辟秽包她没做,精力不够了。
她拿起其中一个布包,握在手心。闭目感知。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是一个精神紧张、敏感多疑,或者恰好身处某种轻微负面能量环境中的人,长期佩戴,或许能感受到一丝心绪的略微平宁,对噩梦或低度撞邪感,可能有一丁点缓解作用。
效果大概相当于一杯淡茶之于焦虑症,聊胜于无。
但,这应该足够作为进入夜集的敲门砖。
至少证明她不是完全的外行,手里有点东西,不管这东西有多寒碜。
她将两个布包和那截黑簪仔细收好。
然后开始调整呼吸,尝试用记忆中那些最低级不依赖外力的冥想法,缓慢恢复精神,温养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
明天晚上,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天。
城北老机修厂仓库区隐匿在黑暗里,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投来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大厂房的轮廓和遍地废弃机械的暗影。
夜风穿过生锈的钢铁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林玖提前半小时到附近。她换上那身不起眼的二手衣服,外面罩了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凭卡片上的地址,她找到指定的三号仓库。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或油灯的光晕,摇晃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灰尘和某种劣质线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门口阴影里,倚着一个穿着旧工装、满脸胡茬的壮汉,正剔着牙。
看到林玖走近,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
“凭证。”声音沙哑。
林玖递出黑色卡片。壮汉接过去,就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来的是个这么年轻,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
但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路,只是低声嘟囔一句:“新面孔?自己小心点。”
林玖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杂乱。高高的穹顶上垂落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
废旧机床,生锈的管道,破烂的木箱随意堆叠,分割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摊位和通道。大约有二三十人分散在各处,大多沉默寡言,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新来者。
他们的穿着打扮各异,有像林玖这样普通的,也有穿着复古长衫、戴着兜帽的,甚至有个别人身上佩戴着些奇形怪状、似是而非的饰物。
交谈声压得很低,如同窃窃私语。
空气中除了灰尘和铁锈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是嗅觉上的,更像是能量层面极其微弱的涟漪,杂乱浑浊,带着贪婪、戒备、好奇和各种隐秘的欲望。
林玖的心跳平稳。
这场面,比起她曾面对过的深渊议会、魔神盛宴,简直如同儿戏。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绷紧,这不是恐惧,而是对陌生危险环境的自然戒备。
她现在太脆弱了。
她没有立刻去那些摊位前观看,而是沿着仓库边缘,看似随意地踱步,实际上在快速观察整个场地的布局、人员的分布、以及那几个气息相对凝实、似乎处在交易中心位置的人。
大概率就是维持秩序的中间人或者有实力的常客。
她的感知力像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延伸,捕捉着那些物品上散发的、或真实或虚幻的气息。
大部分是假货,毫无灵光,只有蒙尘的历史感。
少数几件有点意思:一柄匕首煞气内敛但锋刃已损;一串木珠有微弱的宁神效果,但几乎耗尽;几页残破的黄纸,上面的符文歪歪扭扭,灵力结构残缺不全,难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