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渔低着头闭着眼,两只手在头上无实物弹奏。他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而且他庆幸自己手边没有吉他——今天他情绪不稳,真弹的话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把吉他砸了……即使现在他没有吉他,仍然想砸点什么。最后一分半钟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双手随着架子鼓的节奏拍打桌面,拍到手都痛了,额头冒出一层汗。
音乐减弱直至停止,所有的沸腾骤然冷却,只留下疲惫的空壳,宛如一场欲望的实现。
肖渔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骆城的眼睛。他不知道骆城什么时候来的,只看到骆城靠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出神。
所以,骆城刚才是和他一起感受了一场虚妄?他看到了自己的苦闷和宣泄?肖渔不想思考不想说话,俩手垂在桌子下面,下巴颏往桌子上一搭,目光空洞。
两人都沉默。他们被音乐勾出来并烘托至高潮的情绪此刻无所依托,像出水的鱼晾在沙滩,尾巴还微微抽动。
骆城定了定神,走进来坐下。他推开围困肖渔的白板,把肖渔连人带椅子扭转向自己,使两人膝盖相对。他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圈住肖渔,肖渔耷拉着肩膀愣愣地看着骆城。
骆城说话很轻,屋子里只有电脑显示屏的光映着他的脸,“苦恼了?”肖渔没有否认。
骆城看了一眼白板又扒拉一下那堆笔记,“因为这些?”
肖渔艰难地开口:“我可能不够好——。”
骆城直视肖渔的眼睛:“怎么会,你只是在思考。思考自我意味着你在打破舒适区,拓宽你的思维边界,这是一种勇敢。但是不能过度,情绪太强烈的时候要尝试抽离出来看自己。”肖渔又愣愣地看他。
骆城与他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胸前皮绳上挂着的装饰原来竟是一个拨片,“你会弹吉他?”骆城问。
肖渔略一点头。
“真帅!”骆城由衷地赞叹。
肖渔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有什么用?!“
“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Free Bird》。”
“我理解刚才的吉他就是在描述一只小鸟对吗?它艰难地飞行,混杂着各种情感:不甘、犹豫、孤独、疲惫——”骆城说,“但是它一直在飞,它只想越飞越高——”
肖渔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想随着节奏宣泄,一腔愤懑盖过了其他。
骆城继续说:“肖渔,如果你只感知到情绪,会沉溺在情绪里。你得更高,越过情绪,才能看到其他。”
肖渔依旧无精打采:“可我信念不强,我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也没思考过我学的那些东西该怎么用。”
骆城笑了:“《阿甘正传》你看过没有?里面有一段对话,有人问阿甘: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阿甘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后就不能成为我自己吗?”
“肖渔,等你忙起来了,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今天不用再纠结了,好吗?”
他转身找开衫里的停车卡,余光瞥到自己桌上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又想起肖渔给他手账本时兴高采烈的劲头,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些事情,他转头问肖渔:“这电脑也是你准备的?”
肖渔没正面回答,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是少爷。”
骆城一楞,原来这孩子还有个结没打开。他已经在门口看到李素素和她儿子了,看来肖渔确实只是家族子弟。他或许很孤独吧?今天下午阳光里的少年那么鲜活,一脸的单纯,现在却陷入自我认知的执念,多少让人心疼。
骆城叹口气,“我知道了,你不是少爷。” 重又转身圈住肖渔和他相对,“称呼不重要,你就是你。你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比什么都重要。人生困境有很多,大象只能席地而坐,小鸟却可以一飞冲天……” 骆城忽然哽住,毫无预兆地被自己说的大象刺了一下,腿部隐隐传来钢索绞着骨头般的痛。
他望着肖渔,切换了语言,肖渔又听到了那个深情的嗓音:“Elephant sitting still——”骆城突然伸手,右手拇指在肖渔的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要将他从一场梦魇中唤醒:“肖渔——“他的声音深沉而空灵,”Go free——”
一秒的触觉——骆城指间的温度从肖渔的眉心穿透直抵内心,肖渔那些搅在一起的情绪被驱散开去,他收到了骆城的回应,骆城告诉他:你很好,别再困在原地,肖渔,Go free……
这一点,似拂去迷障,似解开封印,似智者点化,不可说。肖渔被很多情感簇拥着,眼底涌出一层泪。
骆城心情复杂,不再多说,拿了东西走出办公室。留下肖渔坐在那里,面前是空的,好像骆城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