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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半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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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的唱段。声音就在前方,很近,仿佛唱歌的人就站在通道尽头。

沈屹的手电筒光束猛地照向前方。光束尽头,通道出口处,隐约有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唱词还在继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苏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黑暗中,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前面人的衣角——是沈屹的polo衫下摆。

沈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任由她抓着。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很稳:“是环绕立体声。别怕。”

他继续往前走,苏棠跟着,手还抓着他的衣角。这个动作在平时会显得过分亲昵,但在此刻的恐怖氛围中,成了本能的安全索。

走出通道,是一个老式戏台。戏台很高,需要上几级台阶。台上垂着暗红色的幕布,幕布上绣着已经褪色的金色龙凤。台下是空荡荡的观众席,座椅破败,积着厚厚的灰尘。

戏台中央,摆着一把月琴。琴身是深色的木头,琴弦断了一根,垂在那里。琴旁边有个小木盒,盒子上挂着一把密码锁。

“锁的密码,在戏里……”苏棠重复着纸条上的话。

“刚才唱的是《牡丹亭》。”徐航说,“但密码会是数字吗?”

沈屹走上戏台,检查那把月琴。琴身上刻着字,他用手电筒照亮:“‘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牡丹亭》的题记。”

苏棠也走上台。站在戏台上,视野更开阔,但也更让人不安——总感觉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她强迫自己专注看琴。

“琴弦断了一根……”她轻声说,“月琴通常有四根弦,断了一根,还剩三根。但密码是几位数?”

赵晓芸在台下喊:“锁是四位的!”

“《牡丹亭》里……”苏棠努力回忆,“最有名的唱段是‘游园惊梦’。那段唱词里,有没有数字?”

沈屹忽然说:“不是数字,可能是位置。”

他蹲下身,仔细看琴身与琴颈的连接处。那里刻着很细的花纹,是缠枝莲纹,但在花纹中间,有四个极小的凹陷,形状分别是:圆、方、三角、菱形。

“形状锁。”沈屹说,“需要按正确顺序按下这些形状。”

“顺序从哪里来?”林薇在台下问。

苏棠看着那把琴,忽然想到什么:“《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时看到的景物顺序——‘姹紫嫣红’是花,花是圆形;‘断井颓垣’是井,井口是圆形吗?不,井是深的,应该是……”

“顺序可能不在唱词里,在戏的结构里。”沈屹说,“《牡丹亭》全本五十五出,但‘游园惊梦’是第十出。第十出里,杜丽娘先看到花,然后看到园,然后惊梦……花、园、梦。”

“三个,但我们需要四个。”王骁说。

苏棠的目光落在琴盒上。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戏单,上面是《牡丹亭》的选段列表。在“游园惊梦”后面,用毛笔小字批注:“此出有四折:游园、惊梦、寻梦、回生。”

“四折……”苏棠轻声说,“游园、惊梦、寻梦、回生。这可能是顺序。”

“但对应什么形状?”周牧野问。

沈屹看着琴身上的四个凹陷,思索着:“游园——园是方形的园林。惊梦——梦是虚幻的,没有固定形状,但梦中常见圆月。寻梦——寻找,是线性的,可能是条形?回生——生命复苏,是生长的,可能是……”

“试试方、圆、三角、菱形。”赵晓芸在台下说,“方形庭院,圆形月亮,三角形是寻找的箭头,菱形是生长的种子。”

沈屹尝试按下那个方形凹陷——没反应。他换顺序,先按圆形——还是没反应。

苏棠忽然说:“会不会是回生、寻梦、惊梦、游园?倒序?因为杜丽娘是先回生,然后寻梦,然后惊梦,然后游园……”

沈屹倒序尝试。菱形、三角、圆、方——最后一个方形按下的瞬间,锁“咔哒”开了。

盒子里是第三样遗物——一个很小的香炉,里面有三支细香。香炉下压着一张纸条:“集齐三物,置于棺前,燃香三柱,叩首九次。切记,香燃尽前必须完成,否则怨魂不散。”

“还要回去灵堂。”徐航说。

“时间不多了。”沈屹看了眼手表,“还剩二十分钟。”

一行人快速返回。再次穿过那条黑暗的通道时,那凄婉的唱戏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苏棠不再抓着沈屹的衣角,但沈屹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让她能紧跟着自己。

回到灵堂,棺材依旧半开着,供桌上的白蜡烛不知何时自己燃起了幽绿的火苗。在绿光映照下,整个灵堂显得更加诡异。

“快。”沈屹将三样遗物——玉佩、戏服、香炉——摆在棺材前。苏棠拿起那三支香,却发现没有火。

“要自己点火?”林薇问。

沈屹看向供桌上的白蜡烛。他走过去,想用蜡烛点香,但蜡烛的绿火根本无法点燃普通的香。试了几次,香纹丝不动。

“怎么办?”王骁急了。

苏棠看着那三支香,忽然想起什么。她拿出之前装玉佩的丝绒小袋,袋子里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她刚才没注意。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诗:

“香消玉殒无人问,唯有青灯照夜长。”

“青灯……”苏棠看向供桌,除了白蜡烛,桌上还有一盏铜制的油灯,灯里没有油,灯芯是新的。“要点青灯?”

沈屹已经拿起那盏油灯。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以血为油,以念为芯,可燃。”

“以血为油……”陈思思声音发颤,“不会真要……”

“可能是红墨水。”赵晓芸冷静地说,在供桌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一小瓶红色液体,闻起来是化学制剂的味道。

她将红色液体倒入灯盏,沈屹用打火机点燃灯芯——灯燃起了正常的黄色火焰。用这火焰,终于点着了三支香。

香点燃的瞬间,灵堂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白蜡烛的绿火疯狂摇曳,墙上的帷幔无风自动。香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笔直上升,然后在半空中诡异地拐弯,飘向棺材的方向。

“叩首九次。”徐航提醒。

八个人在棺材前排成两排。沈屹和苏棠站在最前面。他们互看一眼,然后同时跪下,叩首。

一、二、三……每叩一次,灵堂里的温度就降一分。到第六次时,苏棠已经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到第九次,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棺材里——原本空着的红绸内衬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像是有人刚刚躺过。

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还剩最后一小截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恭喜各位……但怨魂真的安息了吗?”

话音刚落,灵堂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真正的黑暗降临,连手电筒的光都像被什么吞噬了,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黑暗中,那凄厉的唱戏声再次响起,这次就在灵堂里,就在他们身边: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音在移动,从左到右,从前到后。苏棠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流拂过颈侧,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沈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是答……”沈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很稳,“别怕,是机械装置和音效。”

但他的手掌在微微出汗。苏棠意识到,这个永远冷静的人,其实也在紧张。这个发现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唱戏声突然停了。死寂持续了漫长的三秒。

然后,灵堂尽头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门外是正常的、明亮的走廊灯光。

游戏结束。

大家几乎是逃出灵堂的。重新站在明亮的接待厅,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陈思思的腿还在发软,林薇脸色发白但强装镇定,王骁一出来就瘫在椅子上,周牧野在猛喝水。

苏棠的手腕还被沈屹握着。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们,沈屹才像突然意识到,松开了手。他的耳根有些发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抱歉。”他说。

“没事。”苏棠说,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那温度在密室的寒冷后,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温暖。

工作人员笑着鼓掌:“恭喜通关!用时六十八分钟,很厉害!特别是最后点香的解法,很多团队都卡在那里。”

“那最后吓人的部分……”林薇心有余悸。

“是我们的特色ending。”工作人员眨眨眼。

休息区,大家慢慢缓过来,开始讨论刚才的细节。周牧野和林薇又在斗嘴,但这次两人的距离明显近了。王骁在吹嘘自己多镇定,徐航温和地拆台。赵晓芸在分析密室的设计漏洞,陈思思小声补充自己注意到的细节。

苏棠和沈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她捧着工作人员送来的热水,小口喝着。沈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像在平复心跳。

“刚才……”苏棠轻声说,“谢谢你。”

沈屹睁开眼,看向她:“谢什么?”

“在黑暗里……”苏棠顿了顿,“没有松手。”

沈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的。”

很简单的对话,但有什么东西,在劫后余生的松弛感里,在温水升腾的热气里,悄悄生根。苏棠想起黑暗中被握住手腕的瞬间,想起他手心潮湿的汗,想起他说“别怕”时低沉的声音。

那不只是游戏里的保护,那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反应——紧张,但依然选择握住她。

窗外,杭城十月的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密室里的一切——黑暗、寒冷、恐惧——都像一场梦,在阳光下迅速褪色。但手腕上残留的温度,那个人在黑暗中选择握紧她的瞬间,却真实地留了下来。

“下周六,”沈屹忽然说,“要不要……提前吃个早饭再去博物馆?”

苏棠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罕见的、不确定的期待。

“好。”她说,“几点?”

“八点半?学校东门那家豆浆店。”

“好。”

简单的约定,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在刚刚共同经历一场“生死”后的松弛里,显得格外郑重。苏棠知道,有些东西,像密室里那些需要勇气才能解开的锁,正在被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轻轻打开。

而握着钥匙的人,此刻就坐在她身边,耳根还红着,但眼神清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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