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觉得，这个“家”正在变得异常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电视机播放着纪录片，空气净化器发出低微的白噪音，窗外偶尔传来晚归车辆的声响。但这种安静，是一种氛围上的，是那种属于两个人、却只剩下一个人呼吸声的、带着回响的寂静。它开始于一些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然后像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洇开，染透了日常的底色。

周二的晚上，沈屹难得早下班，在研究所附近的生鲜超市买了条鲈鱼，还有苏棠爱吃的芦笋。他记得她上周提过一句，最近总觉得累，想吃得清淡些。他照着手机里的食谱，笨拙但仔细地处理鱼，腌制，上锅清蒸，烫了芦笋，摆盘时还特意放了几颗鲜红的枸杞。厨房里渐渐弥漫起食物温暖的香气，这让他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柔软起来。他想象着苏棠推开门，闻到香味时可能会有的、小小的惊喜表情。

六点半，他发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清蒸鲈鱼。”

过了大约十分钟，苏棠回复：“啊，忘了跟你说。晚上部门有个临时的应酬，跟一个插画工作室的人吃饭，聊下半年合作的可能。我得去一下。鱼你自己先吃，别等我啦，我尽量早点回。”

沈屹盯着手机屏幕，那句“别等我啦”后面跟着的活泼表情符号，此刻看起来有点刺眼。他慢慢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餐桌上精心摆好的两副碗筷，还有那盘热气渐消、色泽依然诱人的清蒸鲈鱼。厨房的灯光明亮，照着纤尘不染的灶台和他孤零零的影子。刚才那份忙碌带来的、充满期待的暖意，像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漏光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凉。

他自己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鱼肉鲜嫩，调味也恰到好处，是他少有发挥不错的一次。但他吃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能听见自己咀嚼时细微的声响。这和他预想的画面完全不同——没有她边吃边夸“今天手艺有进步”的笑语，没有饭后争着洗碗的嬉闹，没有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集无聊综艺的放松。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一桌两人份的菜，和这无边无际的、属于一个人的寂静。

他打开电视，让声音填充空间。是一部讲深海探测的纪录片，若是往常，苏棠或许会靠在他肩上，一边看一边问些天真但有趣的问题。但现在，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幽蓝的海底画面，只让他觉得更加疏离。

九点多，苏棠回来了。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气和餐厅特有的混杂气味，脸上有应酬后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似乎谈得不错。

“回来了？”沈屹从沙发上抬起头。

“嗯，累死了。”苏棠踢掉高跟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赤脚走过来，很自然地想往他怀里倒，但闻到油烟味，又顿住了，“你吃过了？鱼怎么样？”

“吃了，还行。”沈屹说，闻到了她身上那丝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气息。

“那个工作室的人挺有意思的，想法很新，就是有点拽，不过主编好像挺看好……”苏棠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往浴室走，声音断续传来，“我先洗个澡，一身的味儿。”

沈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很快传来水声。他想问“合作谈得顺利吗？”“喝了多少酒？”“要不要给你热杯牛奶？”，但话在嘴边滚了滚，最终没有问出口。他似乎失去了发问的立场和时机。她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方才结束的“战役”中，带着疲惫却也满足的余韵，并不需要，或者说，并没有立刻想起要与他分享细节。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待主人归家的宠物，准备了自认为不错的“礼物”，但主人只是匆匆摸了摸头，就沉浸在了外面广阔世界的精彩里。这种联想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自厌。

周末，这种“被剩下”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周六上午，苏棠接到林薇的电话，约她下午去新开的商场逛逛，据说有几家不错的买手店。苏棠接电话时，沈屹正在旁边看书。

“……逛街？下午啊……”苏棠捂着话筒，看向沈屹，用口型问，“我和林薇去逛街？”

沈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