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可做羸弱皇子入营相伴,可之后呢?
他想起当日校场之上,自己匍匐在地,眼睁睁见着父皇将小葵高高举起而束手无策。
以他今日之力,他许得了她终身吗?他护得了她周全吗?
元景的眼神忽然似高飞的雄鹰般锐利,无人知道他看着月娘,结下了什么契约。
江尽葵回到自己的营帐时,远远便见着秦双易站在帐外等她。
自江尽葵在井中救起他后,这几年他总是这般,无论江尽葵多晚回来,他总在外面掌着灯火等她归来,摆出那碗温热的面,静静看她吃完。
江尽葵捏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最后一口汤水下肚,二人依然沉默着,却谁都没有起身离去。
“要打仗了,你可害怕?”秦双易终于开口,却不敢去看江尽葵的眼睛。
“这有何可怕?若是我打得好,有了功劳,指不定来日也能混个副将当当?”江尽葵的嘴角高高扬起,狡黠地看着秦双易。
秦双易也苦涩地笑起来,温和地望向她,见她双目如同暗夜星辰,“我以为,太子会想办法不让你去前线。”
当日太子入营探望江尽葵,二人相拥,已叫秦双易见着。
“我当上了将军,能更好地保护太子殿下,他定然是懂我的。”江尽葵的头忽然低下,方才闪耀光辉的双目忽然暗淡了。
秦双易目不转睛,“太子殿下想要的,只是一个护卫的将军吗?”
江尽葵双手不停捏着筷子,眼神闪躲,不敢去看他,起身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先去歇息了。”
崔桓的话在江牧安脑海中循环无端,他行尸走肉般,欲回营帐,却见此时江尽葵与元景二人,于暗处齐身立着。
他沉默地闭上双目。
他早知元景于江尽葵情谊甚笃,然而此时二人难舍难分,他该如何同小葵说,皇室、世族姻缘从来是不由己,她与元景终究会是陌路之人?
他轻轻叹息,转身离去,若是命运不由人,不若让二人多求片刻欢愉吧。
江牧安用侯府腰牌出了军营,翻身上马,顷刻之间,尘土满天,铃铛惊鸣,他犹记杏花天影中,红衣扮作春朝,然则此时,他对溪照影,唯见枯枝画夜。
水中倒影被顽石击破,水花四溅,在江牧安衣袍之上散开。
“侯爷触景伤情,此刻花开衣上,也别有画意。”元凰笑语盈盈,悠游自在地落步他身侧,侧头看他,尽显俏皮。
前日江牧安长跪养心殿,皇帝心疼外甥,虽许他出征边塞,却要他袭爵,以武安侯之名与崔桓平起平坐,生怕他受一点儿委屈。
“郡主,此番一别,不知何日相见。”江牧安一手置于后腰,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玉佩,却始终不敢递到元凰面前。
“牧安,我等你,我等你回来娶我。”元凰眸若星辰,信誓旦旦。
江牧安紧握拳头,下定决心,风驰电掣般,握紧元凰的手,那玉佩被二人手掌紧紧包着,温度愈来愈高,如同□□柴烈火炙烤着,却不改其形。
“元凰,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元凰赶忙伸手阻止他继续言语。
他却笑着将元凰拥入怀中,“我曾以为,我与许婼之姻缘依托长辈情谊,是天作之合,然我身困俗事,她志在山水,那时我才知,我原来和她并无男女之情。我早知,姻缘不过世族势力相互依托,然而我父亲母亲如此伉俪情深,我又如何能不期许、不奢求鹣鲽之情?”
元凰环上的他腰身,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之上,感受他的温度,“牧安,上天垂怜你我,叫你我心有灵犀、得成连理。此番你凯旋而归,我十里红妆入侯府,你……”元凰不由得哽咽起来,“你若有万一,我当作祝氏,彩翼相随。”
江牧安闭上眼睛,眼角虽有泪,嘴角却是笑着的,“我一定回来。”
江牧安回到营中之时,尚未天亮,却见白骁商站在帐前等他,一只手里提着两坛杏花酒,半倚阑干,另一只手里拿着另一坛喝了一口,见江牧安来,上前勾住他的肩,“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老实待在帐中,这几坛酒就便宜我了。”
他已见醉态,摇摇晃晃搭着江牧安向前行去,“不过啊,我可没多拿,给你留了好多。”
白骁商忽然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你去哪了,身上一股脂粉味。”他踉踉跄跄离开江牧安,背行着,打量着江牧安,伸手指了指他腰间,“你的玉佩哪去了?”
眼见白骁商就要摔倒,江牧安忙上前扶住,二人席地而坐。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待凯旋归来,来喝我的喜酒。”江牧安拍了拍他的肩头,也开了坛酒,笑着饮着。
白骁商使劲一掌拍在江牧安背上,“好啊,早听说陛下给你赐婚了,不想你,如今也做出夜会佳人的美事。”
江牧安猛灌了自己一口酒,爽朗地笑出声,这些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小白,唯有你能同我分享这良辰美景、这赏心乐事。”
白骁商醉眼看他,只见他,欢畅大笑,恣意饮酒。
相识数年,他唯有此刻,不是侯府世子,是他江牧安。
他伸手搭上他的肩,又大大饮了一口酒,朦朦胧胧去看那天上的白玉盘子。
许多年后,即便是阴阳两隔,白骁商仍旧记得这夜的月,月有阴晴圆缺,这夜它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