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儿，今日行军，可觉辛苦，可需要更换靴子？”江牧安一到姜夔的百户所休息之地便见他在一旁发愣。
“见过总兵大人。”姜夔抱拳行礼。
江牧安微微笑着，“你长大了。”
“大人，不过多行几步，姜夔不觉辛苦。只是此番我等行军至燕地，不过个月，如何需要这许多粮食，若是轻装上阵，岂不神速？”
江牧安叹了口气，背身望月，“你瞧，这月亮，无论你是在燕地仰望，还是在京城遥望，都是一般模样。”
他回身对上姜夔的目光，“可这京城的吃食和燕地却大相径庭。你如今在京中，只要肯使银子，休沐之日，便可到珍馐楼买到山珍海味。可那燕地，乃是兵家险地，连年征战，百姓若有所得，都竭力以供军需，实在是物资匮乏，有甚者恐是食不果腹。”
“所以我们要自己带粮草去，以免加重百姓负担。”姜夔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可我们这般，边行边用，行至燕地，只余不到一半，行军如此，若是运粮，岂非滚芥投针？”
江牧安一边握住腰间的剑柄，一边点点头，“眼下确乎如此。其实，不仅燕地逢战缺粮，北方今年大旱，江南诸地虽可支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百姓不免受苦。”
姜夔却摇了摇头，“大人或许有朝堂上的考量，自江南走水路至北地，至多不过二十来天，即便是大旱，各地百姓家中、县衙粮仓、驻军屯营也不至于一时之间颗粒无收，即便坐吃山空，支撑一月想来不难，仔细拨拨算盘，连我都瞒不过，何况是大人和陛下？”
江牧安见姜夔目光矍铄、侃侃而谈、言之有物，深感欣慰，顿首而言，“你能算这笔账，不枉我多年来仔细教导你，只是这番话有些纸上谈兵了。便说与你我最近的兵屯罢，即便是京郊大营，天子脚下的地方，军官兼并屯田，甚至据为己有的风气都屡禁不止，更何况燕地？若要细算，只怕不足以作军饷，遑论结余？”
江牧安见姜夔已开始沉心计算，抿了抿唇，接着说道，“再论百姓和县衙，百姓收成，一要自足，二是赋税，所交税粮，更要层层交到省里、中央，余下的要养衙门各人，若是县官不善计算，恐怕是捉襟见肘，此等情形，县官不贪，只怕也算在世青天了，若是县官再征税，那百姓更是吃不上饭。”
江牧安见其一言不发，拍了拍姜夔的肩膀，“持家难啊，偌大灵国，运作起来并非你我想象般简单。即便是如你所想，百姓、地方暂能支撑，那么粮船航行，也仰仗天时，也要防着水贼劫掠，运粮各人也要吃食。”
“大人曾言，上善若水，如今究竟是天不作美，还是人不为善？”姜夔两眼含泪望着江牧安。
其实她眼中何止是泪？
江牧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葵儿，你真的很像母亲。”
江尽葵双目如同九天银河，足以照亮这个漆黑的夜，她又摇了摇头，“不，哥哥，天生我良知，天下有心人，个个如是。”
江牧安欲言，却见一个士兵跪在身旁，“总兵大人，崔大人有请。”
江牧安点点头，又看向姜夔，只见他目光坚定，抱拳弓身，“此番多谢大人指点。”
江牧安颔首，带着兵士离去。
江尽葵望着高悬明月，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紧紧握在手中，正思及元景，便见秦双易站到自己身边。
“你家……公子，又来同你讲话了？”
姜夔将香包收好，正欲解释，便见徐冉飞步上前来，一左一右将两人揽住，“说什么呢你俩，点完粮没有？一会儿可该被罚了。”
秦双易笑眼拍了拍徐冉的肩膀，“可有把你姐姐送你的吃食算进去？”
徐冉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姜夔看了秦双易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哇，好啊，原来那不是你姐姐给的！”
徐冉的脸更红了，如血欲滴，伸手便捂住了姜夔的嘴，又四处张望，“好兄弟，别嚎了，一会儿叫人听见了。”
姜夔哈哈笑着，从他手里挣脱，藏到秦双易身后，笑嘻嘻看了秦双易一眼，秦双易双手向前拦住徐冉，拍了拍他肩头，“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拔营前，许多兄弟都回家休沐了，谁不知道回去干嘛呀？有什么好害羞的？”
徐冉气得直跺脚，伸手猛拍了秦双易几掌，“都说不准说了！”
姜夔忙从秦双易身后出来，将二人分开，“好了好了。那你说说，怎么回事儿？”
徐冉倏地臊眉搭眼起来，坐在一旁的枯树根上，叹了口气。
秦双易上前两步，催促道，“快说啊，你要急死我啊！”
姜夔忙上前拦住，这才听他说道，“芸娘他家里嫌我是个当兵的，不喜欢我，不准我俩好，无媒无聘的，四下宣扬，对她实在是很不好，若我有个万一，她便很难再嫁了。”
“呸呸呸！”秦双易快速往他嘴上打去，“这叫什么混账话，这也是能说的？”
姜夔叹了口气，白了秦双易一眼，坐在徐冉身旁，“崔大人向来是所向披靡，那贺国人，光听见他的名字都要腿软的，再说武安侯家族，也是名震边关，此番定能大捷，回去以后，我替你求求二位大人，给你报功，到时候你定要请我们俩去喝喜酒！”
徐冉闻言，先是拍了拍姜夔的肩头，叹了口气，他幽幽地看着姜夔，“阿夔，谢谢你。”
秦双易伸手去勾住他的脖颈，“干什么啊，男子汉，搞那么丧气做什么！挺直腰杆！”说罢他猛击徐冉的腰间，痛得他直跳起来。
姜夔在旁哈哈大笑起来，一时之间，三人玩闹起来，徐冉死死抓住姜夔的双手，他高高踢腿去击秦双易，秦双易堪勘躲过，回身又去打那徐冉，三人大喊大叫着，直至被百夫长发现了，才被吼着回去歇息。
月光照耀，三人作乐。
许多年后，江尽葵高登贺国城楼之上，总是会想起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