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随着江牧安到僻静处讲话。
江牧安静静地盯着他,见她亦是满面悲伤,将手中的图纸递给他,“你的图纸,师父与我都看了,很好,有了这硬帆,想来粮草很快便来了。这些日子,你叫徐秦二人四处跑,就是为了找这些书?”
姜夔接过图纸,抹了抹泪,点了点头,苦笑道,“本想着画出来了,第一个给他俩看,却不想,一个看不懂,一个看都看不了。”
江牧安轻拍他的肩膀,“我此番来找你便是为了这事。师父与我看了之后,本该急递上京,但我想着,你定然不愿独占功劳,因而还是来问一问你,这图纸上,要写谁的名字?”
姜夔将图纸又端详一番,稳稳递给江牧安,“写双易的名字在前,徐冉的名字在后,若有赏银,归徐冉,他要成亲了,花销大。”
江牧安看着自己的妹妹,神形憔悴,面色苍白,又因着哭了一场,显得更加无精打采,“秦双易的事情,我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天下没几个人能过去,你别太苛求自己了。”
姜夔点点头,“哥哥,他待我情深义重,无论如何,我要竭尽全力帮他走出来的。”
这回却是江牧安摇了摇头,“葵儿,你没时间了。按现下速度,明日我们便到燕地了,军中密信,贺国人眼见要攻下燕地,若你、他都不能全神作战,只怕命丧敌手,你懂吗?”
姜夔深吸一口气,拔出江牧安佩剑,银色剑身映照他的坚毅的面容,“不教敌军度燕城!”
江牧安将她手中长剑入鞘,“去吧。”
江牧安回大帐时,见崔桓和四位副将都在,向前行两步,便听见摆弄着地图的崔桓说道,“他是不是要写那秦徐二人的名字?”
江牧安抱拳见礼,“师父料事如神。”
“这个图纸一去,粮也快来了,此战,胜算很大。”崔桓对上他的眼睛,却见他乌云密布,似有心事。
“师父,听闻贺国国君御驾亲征,我曾听母亲说起过这位慕容氏,不简单,不能轻敌。”江牧安紧紧握着剑柄。
刘杳上前一步去拉他,“行了行了,前怕狼,后怕虎,这仗还怎么打?”
徐准上前将二人分开,“老刘,跟你多少遍了,军规军规!”
列英闻江牧安所言,抱剑沉思着,却被白骁商撞了两下,“列副将,你怎么看此役?”
列英正欲说些什么,便听人来报,“石将军手下的百夫长带了一小卒来求见。”
众人互看几眼,都点了点头。
那百夫长并没有进帐来。
进来的是姜夔。
“师父,徒儿想到一件要紧事。”他跪在地上。
崔桓上前将她扶起,“你是说……”他凝眸,一下子反应过来,“疫病。”
姜夔点了点头,“此番秦双易发疯,我外出采药,路上……尸陈遍野,只怕,已经发起来了,此刻再防,只怕,已经晚了。”
崔桓轻咳两声,姜夔猛地抬头,二人对视,姜夔的手忽然紧紧攥住,她抬眼去看江牧安,江牧安也是一惊,很快又点了点头,“各位副将,陛下送来新的旨意,各位请随我去看吧。”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白骁商最先反应过来,“想来是好大的赏赐,那便走吧。”他抱着剑,懒懒散散地从崔桓身后走出来,刘杳不明所以,被徐准和列英拉着往外走。
白骁商跟在江牧安身后,最后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才扭头离去。
姜夔也蹙眉看着他走远。
“好了,此举瞒瞒列英和刘杳还行,瞒不住小白的。”崔桓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姜夔赶忙上前去替他摸脉,而后才松了口气,“幸而不是疫病,也不严重。”
崔桓摆了摆手,“我的身体我有数,我留你下来并非要说这个。”
他向前走去,撑住铺陈地图的书案,“疫病一起,便是哀鸿遍野了,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你的医术师承许军医,你二人都无力抵御疫病,我已派人去请一位旧友前来相助,届时,你也随他多学点。”
崔桓深深地看了一眼姜夔,轻咳数声,“人生无常,哪天,他不在了,起码还有你。”
姜夔的眼泪再度落下来,他已数不清,今日,他流了多少泪。
他不停地摇头,“不,不!不会这样。”
崔桓示意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热茶,“这几日,你哭了许多回了吧,人都憔悴了。”
他坐在姜夔身旁,“人就是这样的,不知何时何刻,就葬在何处。”
“小葵,你要做好准备。我也要做好准备。不要虚度了光阴,留下许多遗憾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最遗憾的什么吗?”
姜夔见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地图前,长剑所指,是贺国都城。
他与葵安公主,正是在贺国一别,此后他离她,便是咫尺天涯,不得再相会。
他连去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去了地底,他依旧要俯首称臣,不能有半分僭越。
“人生长恨水长东啊。”崔桓长长叹息着。
姜夔知道他在说的,正是那句。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别错过此生,教人如何不遗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