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成亲生子,再不舞刀弄剑罢。”姜夔双手交握在身后,眼含泪光,望向秦双易,“你呢?”
“像说书的说的那般,行走江湖,救济百姓。”秦双易亦是转头,四目相对。
“我们曾想救人,如今却日日夜夜杀人,也不知道,算不算得南辕北辙。”
“世间许多事,谁能说得清?便说我这条手臂,没了,我成了残废,但我却觉得,这许多年,都没有如此刻这般完整。”
二人低下头,都不再看向彼此,只静静听着埙声婉转,夜诉心肠。
吹埙的正是城楼上的江牧安。
他于高处俯瞰,见到妹妹仍立在那堵墙前,想来是在悼念徐冉。
他想起远在京城的元凰,不由得掏出埙吹奏起来,声声婉转,诉尽相思。
白骁商便在他身后坐着饮酒,“这杏花酒,也是最后一坛了。”
江牧安闻言,轻笑道,“你急什么,明日打赢了,回去便来喝我的喜酒,杏花酒管够。”
白骁商起身,半倚城墙,“我记着呢,但我这小小副总兵,又是白衣出身,比不得你侯府偌大家业,也不知道随什么礼能入你眼。”
江牧安轻轻在他手臂打了一拳,“你小子,想把银钱省了去喝酒便直说,扯这许多做什么?”他抢过白骁商的酒坛子,行军二载,个个都练成海量,“你呢,这许多年,如何不娶妻生子?”
“我也曾想过的,是徐准的妹子,只可惜她,所托非人,芳魂早逝。”白骁商将酒抢回去,长长饮了一口,苦笑道,“说到此处,还不曾谢过你,在御前替她求了个公道。”
江牧安大惊,“你说徐小姐是你的心上人?那徐准便是苏嬷嬷的孙子?怎么这些年他从未说过?”
白骁商含泪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徐准是最心有成算的,心里感激你,不肯你处处照顾他,只好瞒着了。”
白骁商转身俯瞰城下,看着这个他浴血奋战两年的地方,双目变得极其明亮,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豆蔻年华,提着一个食盒,自天桥下走上来,那双眼睛,那个笑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牧安拍了拍他的背,“她却遇人不淑。”
“若我能早些发现,便不会叫她看到那画,她也能一直活在一生一世的美梦中。”
江牧安却是摇头,“丁彦其人,拜高踩低,卑鄙无耻,必是不会明媒正娶,若她真嫁了,才是进了人间炼狱。”
白骁商将空酒坛子轻轻放在地上,“都过去了。她虽对我无意,我这一辈子,却都没办法忘记她。”
当日那徐丁香眼见他白骁商当街在马车下救下孩童,急忙奔向前去,意欲结识,慌乱间竟摔倒在路边,叫那丁彦扶起来。
白骁商自街上远远望见徐丁香由远及近,一见倾心,若他当时并非情窦初开、晕头转向,便会发现她身后的丁彦。
当真是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便改写了一妙龄女子的命运,叫她在遗恨中了结。
是夜,元朗接到慕容缙的书信,叫了元景和李恬等人一同商议。
“陛下,二十年前,我灵国与贺国不是没有议和过,但现下也大大小小打了十年仗了,依老臣所见,唯有将贺军打至闻风丧胆,方能保我灵国边境数十年安定。”李恬的腰杆一如往常,挺得十分笔直,只是胡须已经花白,这几年多病,形容也见枯槁。
沈鹤亦是附和,“臣赞同太傅所言。与其言和,不如威慑。”
元景抬眸撇了一眼沈鹤,心中哂笑,沈氏这老狐狸,滑不溜秋,倒是谁也不得罪,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
“陛下,依臣只见,若能议和,便不必再折损一兵一将。”江烈犹豫许久,终是开口,他曾亲守边疆,最不愿见生灵涂炭。
李恬捋了捋胡须,“江将军爱兵如子,自然是不忍心。只是此番纵横,也是为了来日不再折损兵将。”
“武安侯久居边境,江大人舐犊情深,也是人之常情。”沈鹤面上虽打圆场,却暗指江烈颇念私情。
然他却不知皇帝对这个外甥全然信任和依赖,也并不愿其以身犯险。
“父皇,既如此,不若一纸协议,君子之约,不好撕毁的。”元景伏小做低,如是说道。
元朗一直闭着的眼倏地睁开,冷笑道,“灵国如今,国富兵强,粮草充足,自然是君子之约,来日灵国若是案上鱼肉,谁念你是君子?总是这般优柔寡断,来日如何执掌一国?”
元景还欲分辨,却被元朗打断,“好了,太子,你且出去罢。”
元景也不再纠缠,立时便出了养心殿。
逢场作戏,已叫他十分厌烦。
他行于宫道,抬眼便见月亮。
这四四方方的宫殿望出去的月亮,竟与那燕地之上的月亮是一般无二。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香囊,月光将缎面映得流光溢彩。
“愿逐月华流照君。小葵,愿你平安。”
诸人散去后,元朗这才打开慕容缙送来的匣子,翻来覆去,见不过是二人寻常的往来信件,又去看那匣身,见缺了几颗宝石,叹了口气,将整个匣子端起,才发现底部竟有暗格。
那暗格中是慕容缙与葵安的往来信件。
二人往来所言,竟都是自己。
元朗再难自抑,泪如雨下。
往事不可追。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梁喜夜叩宫门,将密函急递去往边疆。
无人知帝王心事如何,只得静待边关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