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孽。
也是,容佩佩说,还有哪些无辜的,不该死的小孩子在呢。
可是,容佩佩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她只是很难过,说不出来的难过。
日子一连过了几天,容佩佩身上的伤渐渐好了些。
某一次,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昏黄的傍晚。
入目,江扶枝坐在窗边的椅塌上,身上那副山水画的衣服染上了夕阳昏黄。
黑影,阳光边缘。
像是个颓败的,孤独的枯枝。
“你醒了?”
江扶枝开口问,从椅塌转过头来,眼眸深深。
容佩佩从床榻上起身,下了椅塌。
“你怎么过来了?”她哽了一下,开口道:“明华的事,处理好了么?”
他垂眸,看着坐过来的容佩佩,微微有些抬起来的脖颈,上面是一道鲜明的指印,还有身后的血丝露出来。
“没有。”
“明日,我要带着明华出宫,让他去看看自己想看到的风景。”
容佩佩沉默着,却听见江扶枝开口。
“你说我这是不是在自欺欺人,活着的时候没让人去,快死了却想着让对方安葬在那里。一捧烟灰,留在那里的只是一捧烟灰而已。”
容佩佩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出手,轻轻抚上江扶枝的手臂。
房间里檀香冉冉,青影寥落,对坐窗前。
“明华不过比我小两岁。”江扶枝枕着手臂,像是一只乖顺的猫,看着窗外:“我小的时候并不常陪伴在母亲身边,住在别院里。明华是唯一一个肯来陪我玩的人,其实后面我也知道,是因为旁的人都嫌他幼稚,满脑子天马行空不着调,他找不到玩伴,才来找我的。他最喜欢玩,喜得自由,长长畅享离宫逍遥,要去尝尝鹤凉的扎酒。春夏秋冬,日月岁深,就这么过了七年。”
“后来。”江扶枝睫毛颤了一下,枕在膝盖上的头颅往前伸了一下,手臂磨着脖颈,像是惊动的蝉:“遇到一些事情,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中了还童散。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要离开皇城出去...死之前,尝尝扎酒也好........”
他的眼眶渐渐浸红,微微张着嘴,换了口难哽的气:“我却把他关在了摘星楼里,我甚至还是,大费周章建了一个那么高的楼宇,将他困住。我没有一次听他说话,我没有一次去看过他陪他说说话,我.......”
他无力的闭上眼,埋在手臂里,肩膀都在颤抖。
“可是,陛下我想他一定不恨你。”
容佩佩伸出手,从窗框的匣子里拿出一个陶瓷罐:“这是昨天,在明华的床榻下,箱子里,他完万千珍重不肯扔掉的。”
江扶枝睁开眼,看着容佩佩手中的陶瓷罐。
一下,眼泪决堤。
容佩佩伸出手,凑过去拥抱住了他。
她感到此刻的江扶枝像是一个哀切的,伤心至极的小动物,独自舔舐着伤口。她低头,覆上的手心碰到了那凹凸起来的,地下春。
她沉默无语,默默消化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江扶枝的情绪稳定下来。
“没错,但是害了他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江扶枝。”
她听到江扶枝在里面深深的呼着气,整个肩膀都在颤抖。容佩佩抓着江扶枝的手臂,看见缓缓的一缕金光萦绕着,像是一条小金蛇环绕着江扶枝的手臂。
江扶枝抬起头,看着手臂上的伤痕。
“越来越容易发作了。”
“是不是?”
他抬头看向容佩佩。
“你会一直陪我么?”
“容佩佩,你不是说,你会一直陪着我?你不是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她感觉得到江扶枝此刻如同抓住一个救命稻草一样,通红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容佩佩,哀切的,是渴死的惊弓鸟,在期待甘霖雨露,在期盼苍天降雨。
“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在你生命结束前,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
江扶枝看着她。
江扶枝虽然没说出口,但是容佩佩从他的表情里看见了。
茫然,震惊,困惑,感动,五味杂陈。
露出这样破碎的表情。
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狗忽然乖乖的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
“谢谢。”
忽然间,他伸出手又抓住了容佩佩:“那你做孤的皇后好不好?生同衾,死同穴。”
容佩佩眨了一下眼睛。
表情有一秒的失神错拍。
秋风吹过,她恍若见到了江扶枝的真心,一个真正的,柔软的江扶枝。
窗框吹来秋风,江扶枝头上的发带飘飘,落在容佩佩的掌心上,柔软,让人心痒的,和此刻的江扶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