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青缓缓转过身,脸上激烈的恨意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一层平静的冰壳。但这平静,比刚才外露的情绪更让齐文镜感到心惊,那是一种将所有情感都沉入深渊、只为某个目标而存在的死寂般的平静。
“不只是我。”他淡淡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冷冽,“这煌煌京城,朱门绣户之下,恨李辅国入骨的人,多如牛毛。”他走近几步,离齐文镜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像冰锥一样凿进齐文镜的耳朵。
“礼部尚书陈文渊,去年他刚及笄的嫡女,在元宵灯会上被李辅国瞧见,强行纳为第十九房妾室。那姑娘性情刚烈,入门不过三月,就用一根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梁上——陈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却连女儿的尸身都要不回来,对外只能称病亡,至今不敢提半个‘冤’字。”
“工部侍郎张明远,因为不肯将自家祖传的、临着玉泉山风景最好的一块地卖给他修建别院,三个月后就被查出‘亏空工料’,削职查办,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去年夏天染了疟疾,客死异乡,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还有御史台的刘中丞,只因一封弹劾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的奏折泄露了风声,不出十日,他远在老家备考科举的长子就‘失足’落水溺亡;户部的王郎中,因在拨款事宜上稍有拖延,他夫人去寺庙上香的路上就‘意外’惊马,摔断了脊梁,如今瘫在床上……”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官职或高或低,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桩触目惊心的惨案,或家破,或人亡,或受尽屈辱。这些事或许曾有过零星传闻,但此刻被谢慕青用这样冷静到残酷的语气一一串联起来,便织成了一张血腥而庞大的网,将那个已然死去的权臣牢牢罩在中央,也压得齐文镜喘不过气。
“这些人里,有的被打断了脊梁,只能忍气吞声,苟且偷生;有的早已家破人亡,只剩一口不敢吐出的怨气。”谢慕青的目光落在齐文镜苍白的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但总有人,骨头还没断透,血还没流干,不愿意……永远这么忍下去。”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齐文镜的心上,也仿佛为某些正在黑暗中悄然发生的事,落下了一个冰冷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