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听寒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齐文镜,那目光平和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让齐文镜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和伪装,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然后,沐听寒忽然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浅、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可就是这丝弧度,让齐文镜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像是被冰冷的蛛丝拂过后颈。
“文镜,”沐听寒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点同窗之间惯常的随意,“你今日……怎么突然对朝堂政局,对这等凶险之事,如此上心,如此好奇了?”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我记得你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与其空谈天下兴亡,不如多背几篇策论,将来若能为一地父母官,脚踏实地为百姓做几件实事,方是正道。’怎么如今风向变了?”
齐文镜被问得猝不及防,脸颊微微发热,眼神有些闪烁。他支吾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太蹊跷了,两位这么大的官,说没就没……谁能不好奇?再说了,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咱们书院里不也都在议论么……”
沐听寒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平静得让齐文镜心里发虚。然后,沐听寒站起身。他比齐文镜略高几分,此刻走到齐文镜座位旁,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直直看进齐文镜的眼睛深处,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回避的审视。
“文镜,”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看得太透,未必是福气,反而可能是祸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眼下,对你我而言,最紧要的,是好好读圣贤书,精进学问。这些朝堂上的翻云覆雨、血雨腥风,”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离白鹿书院,离我们这些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学子,还远得很。”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齐文镜的肩膀。那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是友好的示意,可齐文镜却觉得肩头微微一沉。
沐听寒不再停留,转身,踏着从门口涌入的、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走出了讲堂。他的背影挺直,青衫素净,步履平稳,与往常并无二致。
齐文镜怔怔地坐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门外光亮中的身影。阳光将沐听寒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讲堂内昏暗的角落,与桌椅的阴影融为一体。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疏离感攫住了齐文镜。这个与自己同窗两载,一起读书、争论、偶尔也会在月下对酌的少年,仿佛在刚才那短短的对话和最后的目光交接中,骤然褪去了所有他以为熟悉的表象,露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幽深莫测的内核。
讲堂内的议论声依旧,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可齐文镜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