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听寒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翻涌着深切的同情,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那扇被雨水不断冲刷的窗边,伸出手,缓缓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呼——!”
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瞬间涌入偏厅,吹得烛台上的火苗疯狂摇曳、拉扯,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噼啪”爆响,光影乱舞,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宛如这残酷真相映照下的人心。
“因为十三年前,将她乔氏一门推入万劫不复地狱的元凶,正是李辅国与陈文渊。”沐听寒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飘忽而遥远,像是从那个血色弥漫的过去穿透时光而来,“她的祖父,乔仲景,曾是先帝最为倚重的太医院院使,不仅医术通神,更精于药理养生,为先帝调理旧疾,深得信任。彼时李辅国还只是工部侍郎,却已野心勃勃,欲结党营私。他想拉拢乔太医,利用其接近先帝的便利为己谋利,许以重利高位,却被乔太医严词拒绝,斥其心术不正。李辅国由此怀恨在心。”
沐听寒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染血:“不久,后宫一位颇受宠爱的妃嫔意外小产,龙颜震怒。李辅国买通了妃嫔身边一名心腹太监,诬陷是乔太医平日所开的安胎药方中,混入了导致滑胎的寒凉之物。此案由时任刑部侍郎、李辅国一手提拔的门生陈文渊主审。陈文渊为讨好座师,更为了杀人灭口、永绝后患,对乔太医及其子侄门生动用酷刑,罗织罪名,最后定案为‘戕害皇嗣,心怀怨望’。乔家成年男丁七十三口,尽数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女眷则全部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奴为妓。”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剖开岁月的尘埃,直指那血淋淋的伤口:“那年,乔画屏刚满七岁,她妹妹乔馥语,不过四岁稚龄。一夜之间,从太医府的掌上明珠,沦落至最肮脏卑贱的泥淖。这十三年,她每一天都活在仇恨的淬炼里。她钻研香道,不仅仅是为了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更是将每一种香料的药性、毒性、相生相克之理,研究到了极致,将其化为复仇的利器。她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也不仅仅是为了经营云烟阁,更是在暗中搜集那些仇人及其党羽的罪证,编织情报网络,耐心等待着一个能将他们一举覆灭的时机。”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三个月前,时机成熟。她通过一条极其隐秘、连我都费了些功夫才查清的渠道,将那封凝聚了她十三年心血与仇恨的密折,送到了我的案头。”
齐文镜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他猛地想起什么,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混乱交织的光芒:“那谢慕青呢?!叶伶呢?!他们……他们难道也是……”
“谢慕青,是我的人。”沐听寒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遮掩,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母亲被李辅国逼死之事,千真万确。我找到他时,他已是江南颇具势力的年轻商人,但仇恨从未熄灭。我给了他一个亲手参与复仇、并看到仇人伏法的机会。叶伶,是我最核心的谋士之一,负责协调各方,传递密令,处理一些……台面下的事情。”他直视着齐文镜震惊到空白的眼睛,“那夜让你去城南土地庙见叶伶,确是我的授意。我需要一个身份清白、不引人注目、且有一定自保和应变能力的人,留在书院内部,作为我的耳目。观察那些可能与李党有牵扯的夫子、学生,留意任何异常动向,传递必要的信息。你,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齐文镜的心,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深渊。原来所谓的热血相助,所谓的伸张正义,所谓的友情与信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与利用的流沙之上。他像一个蹩脚的戏子,在别人早就搭好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义气”和“勇气”,却不知台下观众早已洞悉一切,甚至他手中的剧本,都是别人写好、注定要他走向某个结局的。
风雨依旧敲打着窗棂,寒意渗透骨髓。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沐听寒在摇曳烛光中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颠倒、崩解,露出其下狰狞而冰冷的真实面目。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只能任由那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