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听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像初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让那张总是过于严肃、近乎刻板的面容,刹那间柔和了许多:
“书院不仅会继续办下去,陛下已下旨,拨内帑银五十万两,扩建书院房舍,增设医科、工科、农科三院。还要在江南、蜀中、关中、岭南四大区,各设一所白鹿书院分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憧憬的温度:
“往后,无论寒门子弟、平民女子、甚至……那些曾被划为‘贱籍’的乐户、匠户、商户之后,只要通过基础考核,皆可入学。书院将开设识字班、算术班,还有织造、冶炼、农耕这些实技课程。让想读书的人能读书,想学手艺的人能学艺。”
齐文镜愣了好一会儿。
月色下,他能看见沐听寒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是惯常的冷静或锐利,而是一种近乎赤诚的期待。这份期待太过明亮,以至于他下意识避开了视线,转而望向河面。
五十万两白银,增设三科,四大分院,向所有阶层开放……
这是连他最狂放的设想中,都未曾敢勾勒的蓝图。
“这倒是……大好事。”良久,齐文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为“傻气”的、真诚的笑容,“山长若是知道了,定会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然后拉着所有先生连夜写章程。”
陆山长,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头发花白、眼神却亮得像少年人的老头子。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书房那幅自己手书的条幅上所写的:
“有教无类,天下大同。”
为此,他顶住了无数压力——来自朝廷的猜忌,来自世族的讥讽,来自“正统”儒生的攻讦。他收留过被家族驱逐的叛逆子弟,庇护过被贪官追杀的忠良之后,甚至悄悄让几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听完了整年的经义课。
如今新皇此举,不啻于将他的理想,直接写进了国策里。
“山长已经知道了。”沐听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昨夜陛下召他入宫,在御书房谈了整整两个时辰。陛下亲口承诺,白鹿书院将成为新朝推行‘文教普惠’的典范,书院的教材、学规,将作为天下官学、私塾的参考范本。”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
“山长出宫时,已是子时。我送他上车,看见他撩起车帘时,眼眶通红,袖口湿了一片。车夫说,回书院的路上,山长一直在低声哼着《鹿鸣》。”
齐文镜想象着那个画面——
那个总是板着脸、对学生要求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连走路都挺直脊背不肯弯半分的老头子,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悄悄用袖子抹眼泪,还哼着那首古老的、关于贤才汇聚的诗篇。
他不禁笑出声来。
笑声在寂静的河畔传开,惊起了芦苇丛里一只夜鹭。白影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两人沉默下来,并肩看着河面上的风景。
夜渐深,但河上的船只反而多了起来。有满载货物的商船,吃水颇深,船夫喊着号子,缓缓驶向码头卸货;有载着归家旅人的渡船,船头挂着昏黄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传来,在河面上飘荡。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同样的城墙,同样的河水,同样的长街灯火。
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街边巡逻的兵卒,不再像从前那样凶神恶煞地驱赶夜归的百姓;码头上卸货的苦力,领工钱时不再被层层克扣;甚至远处画舫里的歌女,唱的词曲里,也少了些靡靡之音,多了些清朗的调子。
春风不知何时已悄然渡河,带着湿润的、万物复苏的气息。
“文镜。”
沐听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河面:
“陛下想让你入朝为官。”
齐文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沐听寒。月光下,沐听寒的神情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齐文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能做什么?我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白身学子……”
“陛下可以特旨授官。”沐听寒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说你为人正直,有侠义之心,又熟悉民间疾苦,不似那些只知圣贤书的迂腐书生。他想让你去刑部,任员外郎,正六品,专门审理各州县上报的疑难案件,平反冤狱。”
齐文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刑部员外郎,正六品。
对于一个尚未参加乡试、无功名在身的白鹿书院学子来说,这简直是破格中的破格。按常理,便是状元及第,初授官职也不过从六品。这不止是陛下的赏识,更是一种近乎危险的信任。
但真正让他呼吸急促的,不是品级。
而是“审理疑难案件,平反冤狱”这九个字。
他想起那些在书院藏书楼里翻过的旧案卷宗——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冤屈与血迹;想起那些曾来书院求助的百姓,眼中浑浊的泪水与绝望;想起这世间还有多少像乔家那样,被权贵随手碾碎、无处申冤的普通人。
还有多少像李辅国那样,踩着别人的尸骨、逍遥法外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