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竹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起手式——或者说,听师父醉后含糊地描述过。
惊鸿剑法终极式·千山暮雪的前奏。
“此剑一出,如千山雪崩,无处可逃,唯有一线生机……”师父当年晃着酒壶说,“……在雪崩之前,抢上峰顶。”
不能等!等剑势蓄满,她绝无可能接下这终极一式!
必须抢攻,打乱对方的节奏!
赌上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肺叶生疼,仿佛吸入了冰碴。丹田内所剩无几的内力被疯狂催动,沿着剧痛欲裂的右臂经脉强行灌注!
碎雪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青光!
剑身上的雪花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脊上游走、明灭。剑身周围的寒气凝成实质,地面三尺内的晨露瞬间冻结成细密的冰霜。
寒山十九剑·孤峰擎天!
这是寒山剑法中最决绝的搏命剑招。剑势一往无前,不留退路,将所有力量与意志凝聚于一点,如孤峰刺破苍穹。师父传剑时说:“此招,要么破敌,要么自毁。”
剑出!
人随剑走!
叶轻竹整个人与碎雪剑几乎化为一道青虹,直刺柳潇湘剑圈最核心的那个“圆”心——那是千山暮雪唯一未成形的生门!
这一剑,赌上了她所有的剑术理解、所有的勇气、和右肩这条可能就此废掉的胳膊。
青虹与墨圈即将碰撞的刹那——
右肩深处,某种蛰伏了十年的东西,碎了。
不是隐喻的碎,是物理的、清晰的破碎感。
十年前那支射穿她肩膀、被师父以真气强行封在筋骨深处的断箭碎片,在这一次毫无保留的内力催逼下,终于挣破了包裹它的肉膜与真气茧,锋利的边缘狠狠刺入更深、更致命的经脉网络!
“呃啊——!”
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眼前瞬间漆黑,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碎雪剑上璀璨的青光如潮水般褪去,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翻滚,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最后哐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青石上,弹跳两下,静止不动。
而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内力反噬如野火焚经,踉跄着向后跌去。
右肩的伤口处,鲜血不再是渗出,而是涌出。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半边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她看见洗剑坪边缘翻涌的云海,看见远处群山初升的朝阳,看见那柄躺在冰冷石面上的碎雪剑——剑身上,又多了几道新裂痕。
要……输了吗?
师父……对不起……
就在她双膝发软,即将彻底瘫倒在地的瞬间——
一道白影如幻象般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快速移动,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折叠了一小段。柳潇湘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她胸前膻中穴轻轻一点。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寒气透体而入,瞬间压制住她体内狂暴乱窜的反噬内力。
与此同时,墨羽剑的剑尖,稳稳停在她喉前三寸。
冰冷的剑锋贴上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拉回些许。
剑身上,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泛青,鬓发散乱,右肩一片血红。
“第七招。”柳潇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关切,更像一种确认,“你最后一剑的起势,踏的是‘逆云步’,变招时手腕内扣的角度,是‘听竹式’的变体——这两式,非书院核心弟子不传。”
她稍稍偏转剑身,让剑脊的寒光掠过叶轻竹的眼睛:“你的剑法里,有至少三成书院底蕴。何人传授?寒山老人虽曾是客卿,但他当年立过誓,绝不外传书院核心武学。”
叶轻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看着喉前三寸那柄漆黑如夜的剑,看着柳潇湘那双深不见底的浅灰色眸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里挤出来的:
“家师……寒山老人。他……曾是书院客卿。”她喘了口气,血沫溢出口角,“我六岁……被他所救,十二岁……正式拜师。他所授……皆是毕生所学……并无……保留。”
柳潇湘沉默。
山风在此时变得猛烈,卷起她雪白的衣袂和长发,也吹动叶轻竹染血的衣襟。云海在她们脚下奔腾如怒涛,朝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布满剑痕的石坪上,影子边缘因血迹而模糊黯淡。
洗剑坪上,只有风声、云涌声、和叶轻竹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良久。
柳潇湘缓缓收剑。
墨羽剑归鞘,那声低沉的“锃”音,比出鞘时更沉、更哑,仿佛叹息。
“原来是那个老顽固的徒弟。”她转过身,望向石坪边缘翻涌的云海,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峭而遥远,“他当年负气离山,说书院规矩太多,要去找个‘自在的地方教个自在的徒弟’……”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看来找到了。”
叶轻竹以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却因失血和脱力再次跌跪下去。
柳潇湘没有回头,却仿佛看见了她的狼狈。
“捡起你的剑。”她迈步向洗剑坪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条被云雾半掩的狭窄石径,通向更高处的建筑群,“跟我来。”
叶轻竹怔住,抬头望着那道白衣背影。
“我……通过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十招未满,你已败。”柳潇湘的脚步没有停顿,“按规矩,你该即刻下山。”
她走上石径的第一级台阶,终于侧过脸。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逆光模糊,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眸子,依旧清晰如寒星。
“但寒山老人的亲传弟子,有资格让书院破例一次——这是当年山主给他的承诺。”她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去,声音混在山风里传来:
“何况——”
“你右肩那处旧伤,碎片已移位,刺入‘天宗’‘肩贞’二穴之间。若再不治,不止这条胳膊保不住,寒气侵心,最多三个月,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