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戌时。
叶轻竹依约前往药庐换药。右肩的疼痛已减轻许多,但纱布下那股阴寒之感仍未散去,像有冰水在骨缝里缓缓流动。
走到紫竹林边缘时,她听见药庐方向传来悠扬的笛声。
笛声很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曲调却是她从没听过的——既非江南小调,也非北地悲歌,而是一种空灵悠远的韵律,仿佛月光洒在雪原上,清冷中带着说不出的孤寂。
她放轻脚步,穿过竹林。
药庐的窗开着,昏黄的烛光从窗口溢出,照亮了窗外一小片药圃。洛倾辞背对窗口坐在竹椅上,手持一管青玉短笛,正垂眸吹奏。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发髻用同色丝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张本就清逸的脸衬得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叶轻竹站在竹林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洛倾辞不戴“医者”面具的模样。前日他给她治伤时,眼神专注而冷静,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而此刻,吹笛的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仿佛与这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笛声停了。
洛倾辞放下玉笛,头也不回:“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叶轻竹一怔,走出竹林:“你怎么知道我在?”
“药圃里的‘听风草’。”他转身看向窗外,“这种草对脚步声很敏感,十丈内有外人靠近,叶片会微微合拢。”
叶轻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药圃边缘几株银白色的草,此刻正缓缓舒展叶片。
“进来吧。”洛倾辞起身,“该换药了。”
——
药庐内,药香比前日更浓。
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罐中煎着的药汤呈深褐色,散发出苦涩中带着微甘的气味。
“坐下。”洛倾辞指了指竹榻,“把上衣褪到肩部。”
叶轻竹依言坐下,解开衣带。当右肩裸露在烛光下时,她自己都微微抽了口气——伤口周围的瘀青非但没散,反而扩散开来,整个肩头都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洛倾辞洗净手,用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皮肤,温度微凉。
“疼吗?”他问。
“……有点。”叶轻竹实话实说。不是伤口疼,而是皮肉下的骨头深处,那股阴寒的痛楚正在加剧,像有无数根冰针在刺。
洛倾辞没说话,打开针囊,取出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你旧伤中的寒气,已侵入骨髓。”他将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烤过,“单靠外敷药膏治标不治本。我要用‘三阳针法’将寒气逼出,过程会比前日更疼。”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但若能熬过,阴雨天便不会再痛。”
叶轻竹深吸一口气:“来吧。”
洛倾辞点头,第一根银针落下——
刺入肩井穴。
那一瞬间,叶轻竹浑身剧颤!
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仿佛要将整个人冻结的寒意!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洛倾辞的手很稳。
第二根针,刺入天宗穴。
更剧烈的寒意席卷而来,叶轻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银针被缓缓逼出体外——是积郁十年的寒气,此刻化作白雾,从针尾丝丝缕缕逸散。
“忍住。”洛倾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最后一针。”
第三根针,刺入曲垣穴。
“呃——!”
叶轻竹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整个人向前倾倒。洛倾辞及时伸手扶住她的左肩,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三根银针,缓缓捻动。
他的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并不炽热,却有种温润的暖意,一点点渗透进她冰寒的肩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倾辞松开手:“可以了。”
他依次拔出三根银针。针离体的瞬间,叶轻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纠缠她十年的阴寒,真的消失了。肩头虽然还疼,却是伤口愈合的、带着暖意的疼。
“谢谢……”她声音有些虚弱。
“不必。”洛倾辞转身去取药膏,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她放在榻边的碎雪剑上。
剑柄处那块青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中天然形成的雪花纹路清晰可见。
“碎雪剑。”他轻声说,“剑柄青玉产自北境寒山,玉中雪花纹需百年冰封方能形成。这样的剑,天下只有一柄。”
他转身,看向叶轻竹:“你是寒山派最后的传人?”
叶轻竹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一个大夫竟能一眼认出师门传承。
“……是。”她低声承认,“师父说,我是他最后一个弟子。”
洛倾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惋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药膏,开始为她换药。
重新包扎时,两人离得很近。
叶轻竹能清楚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药香,拂过她裸露的肩头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好了。”洛倾辞打好最后一个结,“三日后再来换药。这期间伤口不能沾水,右臂可以轻微活动,但不能提重物。”
他顿了顿,又说:“若夜里疼得睡不着,可以来找我。我通常子时前都在。”
叶轻竹穿好衣服,忽然问:“洛大夫为何对碎雪剑这么了解?”
洛倾辞正在收拾银针的手微微一顿。
“很多年前,”他声音很轻,“我曾见过这柄剑的前任主人。”
“前任主人?是……”
“天色不早了。”洛倾辞打断她,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回去吧,好好休息。”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叶轻竹听出了其中不容追问的意味。
她没再坚持,行礼告辞。
走出药庐时,夜风拂面,带着竹叶的清香。她回头看了一眼——洛倾辞站在窗前,手中又拿起了那管青玉短笛,却没有吹奏,只是望着天边的弦月,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融入这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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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竹的住处,是书院西北角的一间小竹舍。
竹舍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就是竹林。齐文镜说,这里原本是一位隐退女剑客的居所,三年前她离开书院云游,屋子便一直空着。
夜深了。
叶轻竹躺在床上,右肩传来的暖意让她昏昏欲睡。但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
火光。
漫天的火光,将黑夜烧成白昼。
惨叫声。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混杂在一起,刺破耳膜。
“竹儿,快走——!”父亲将她推入地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然后是箭。
一支漆黑的箭,破窗而来,狠狠扎进她右肩。剧痛中,她看见母亲倒在井边,井水被血染红,映出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娘——!”
叶轻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
又是那个梦。
十年了,每夜每夜,只要闭上眼睛,那场大火就会重新燃起,那些惨叫声就会重新响起。她试过很多方法——练剑到精疲力尽、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甚至用银针刺穴强迫自己昏睡——但都没用。
梦魇如影随形,像烙在灵魂上的诅咒。
她蜷缩在床角,抱紧双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右肩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纱布,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晕开刺目的红。
窗外,夜风呜咽,竹影摇曳,像极了当年那些在火光中扭曲的人影。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依然从记忆深处涌出,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
笛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