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长啸,叶轻竹体内残存的内力轰然爆发!碎雪剑光芒暴涨到极致,剑身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全部亮起,仿佛整把剑要从内部崩碎!
“给我——开!”
最后一剑。
剑光如银河倒泻,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劈开一条血路!禁军倒下七八人,缺口出现!
叶轻竹冲了出去。
身后箭矢如雨,她不管不顾,只向前奔。翻过宫墙,落入护城河,冰凉的河水浸透伤口,刺痛如万蚁噬咬。
她挣扎着爬上岸,从怀中摸出冰魄草——还好,用油纸包着,未湿。
然后她开始奔跑。
沿着来时的路,向着京城外,向着南方,向着三百里外那个有洛倾辞在等她的破庙。
血一路滴落。
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天亮了,又黑了。路上似乎有追兵的马蹄声,她滚进路边的水沟躲过。
第二天黄昏,她看见了青云山的轮廓。
还有十里。
五里。
三里……
右腹的箭伤已经溃烂,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左肩的箭还在,随着动作磨着骨头。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还在走。
因为答应过,要回去。
第二十八章血色归途
破庙里,第三日的黄昏。
狗儿的情况越来越糟,即使洛倾辞用尽针法,孩子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庙里又抬进来三个病人,都是热毒症。
镇上已死了十七人。
妇人守在狗儿身边,眼睛哭得红肿,却再没流泪——泪已流干。
洛倾辞坐在庙门口,望着官道方向。
三日之约,今日是最后一日。
夕阳西下时,他看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小,很慢,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
洛倾辞站起身。
那身影越来越近——是个女子,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左肩露出一截断箭,右腹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她走路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倒下,却又奇迹般地一步步往前挪。
是叶轻竹。
洛倾辞冲了出去。
他跑到她面前时,叶轻竹正好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最后一点光。
她看着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也被血浸透了,但当她颤抖着打开时,里面那株莹蓝色的冰魄草,完好无损,在夕阳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药……”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拿到了……”
手一松,油纸包落下。
洛倾辞接住,冰魄草入手冰凉。他抬头,叶轻竹已向后倒去。
他抱住她。
入手一片粘腻温热的血——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箭伤、刀伤、还有内力过度透支导致的经脉寸断。
“叶轻竹……”他声音颤抖,“叶轻竹你醒醒!”
没有回应。
他摸她脉搏,微弱如游丝,随时会断。
洛倾辞抱起她,冲回破庙。将她放在干草上,撕开她染血的衣衫——右腹的箭伤已经化脓溃烂,左肩的箭洞周围发黑,是中毒的迹象。
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银针。
“大夫!救她!求您救她!”妇人在旁边哭喊。
洛倾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先封住叶轻竹心脉周围的大穴,护住最后一丝生机。然后处理伤口——拔箭、清创、上药。
每一处伤口都深可见骨。
每一处,都是为他而受。
当他处理完所有外伤时,天已全黑。叶轻竹的脉搏依旧微弱,气息时有时无。
洛倾辞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小瓷瓶。
里面只有一粒药。
拇指大小,通体赤金,表面有天然云纹——是洛家祖传的“九转还魂丹”。当年祖父洛铭一共只炼成三粒,一粒救过先帝,一粒在逃亡中遗失,这是最后一粒。
能生死人,肉白骨。
但只能救一人。
他看向旁边草席上的狗儿——孩子呼吸已微不可闻,若不用冰魄草,熬不过今夜。
又看向叶轻竹——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是失血过多、内力枯竭、毒气攻心的死相。
洛倾辞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
他拔开瓶塞,倒出那粒赤金色的丹药,轻轻掰开叶轻竹的嘴,喂了进去。
然后运起内力,助药力化开。
九转还魂丹不愧是圣药,片刻之后,叶轻竹的脸色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命,保住了。
洛倾辞这才起身,去处理冰魄草。
他取了其中一片叶子,捣碎成汁,喂狗儿服下。又将剩下的仔细包好——这些,够救镇上所有病人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叶轻竹身边,坐下。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
妇人抱着已开始退烧的狗儿,靠着墙睡着了。其他病人服了药,也沉沉睡去。
洛倾辞看着叶轻竹沉睡的脸。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旧伤疤、新伤口,在此刻都显得格外刺目。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手上,还沾着她的血。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叶轻竹手背上。
这个素来温润平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紧紧握住叶轻竹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剧烈颤抖。
“你说你心甘情愿……”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可我宁愿你恨我,怨我,离我远远的……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叶轻竹,你醒醒……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醒过来……”
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洛倾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像誓言,又像诅咒:
“你若死了……”
“我学了这一身医术毒术,谋划了这么多年,甚至想颠覆这天下为洛家报仇……”
“又有什么意义?”
庙外,夜风呜咽。
庙内,火光温暖。
他抱着她,像抱着此生唯一的珍宝,也像抱着随时会消散的幻梦。
这一夜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温润如玉的医者,在心上刻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也足够让一个江湖女子,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追杀,没有逃亡,只有阳光、竹林,和一个青衣男子温柔的笑。
她好像听见他在哭。
她想说“别哭”,却睁不开眼。
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
在梦里,也在梦外。
两只手,就这样紧紧握着,仿佛要握过这个漫长的夜,握过所有血雨腥风,握到世界尽头。
天快亮时,叶轻竹的睫毛颤了颤。
洛倾辞立刻察觉,低头看她。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
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她愣了愣。
然后,很轻很轻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哭起来……好丑……”
话音未落,又昏睡过去。
但这一次,是安稳的沉睡。
洛倾辞怔怔看着她,许久,也笑了。
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从此以后,换我守着你。”
窗外,曙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真正纠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像冰魄草与火,像寒山剑与血。
像这乱世中,两个亡命之徒最卑微也最奢侈的——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