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潇湘收剑,墨羽剑尖滴落一滴血。
她看着叶轻竹惨白的脸、胸前的伤口、还有手中那半截断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解脱。
“你输了。”她声音依旧冰冷,“看在那个人面子上,饶你一命。”
叶轻竹喘息着,抬起头:“谁?”
“洛倾辞。”柳潇湘淡淡道,“告诉他,他的毒,我记下了。若他再不归顺,下次——”
她剑尖微抬,指向叶轻竹心口:
“便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转身,白衣在秋风中飘荡,走向大殿。
“柳潇湘!”
叶轻竹嘶声喊住她。
柳潇湘停步,没有回头。
“你记住,”叶轻竹撑着断剑,一字一句,像用尽全身力气,“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亲手斩你于剑下。”
“为那三百七十四个冤魂。”
柳潇湘沉默片刻,轻笑一声:
“我等着。”
白衣消失在殿门内。
广场上的白衣女子们围了上来,剑尖指向叶轻竹。
“让她走。”殿内传来柳潇湘的声音,“断剑之人,已不配为敌。”
女子们让开一条路。
叶轻竹咬着牙,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剑,将两截残剑并在一起,用布条死死缠住。然后转身,一步步,踉跄着走出白云观。
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观外,洛倾辞不知何时已赶到,正被几名白衣女子拦住。看见叶轻竹浑身是血地走出来,他瞳孔骤缩,冲上前扶住她。
“走……”叶轻竹只说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倒在他怀中。
洛倾辞抱起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身后,白云观的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那面旗上,“女子当政”四个血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第四十九章断剑之誓
叶轻竹昏迷了一天一夜。
洛倾辞在荒山破庙里为她疗伤——胸口的剑伤深及肋骨,右肩旧伤再次崩裂,内力耗尽,经脉受损。
最麻烦的是,她心脉郁结,有走火入魔之兆。
“柳……潇……湘……”她在昏迷中,还在咬牙切齿地念这个名字。
洛倾辞用银针为她疏导内力,又喂她服下安神定魂的丹药。直到第二日正午,她才悠悠转醒。
第一眼,看见的是庙顶漏下的天光。
第二眼,看见的是洛倾辞憔悴的脸。
“剑……”她嘶声说。
洛倾辞默默将缠着布条的断剑递给她。
叶轻竹接过,颤抖着手解开布条。两截碎雪剑静静躺在掌心,断口参差,像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
她看着这柄陪她走过十年江湖、斩过贪官、救过百姓、也差点死在皇宫的剑,许久,一滴泪滑落。
滴在剑脊上,顺着裂纹流淌。
“它断了。”她轻声说。
“剑会断,”洛倾辞握住她的手,“但剑意不会。”
叶轻竹抬起头,看着他。
“寒山老人教你剑法时,可曾说过,剑是什么?”他问。
叶轻竹沉默片刻,缓缓道:“师父说……剑是手臂的延伸,是心意的具现。持剑者,心正,则剑正。”
“那现在,”洛倾辞看着她,“你的心,还正吗?”
叶轻竹闭上眼。
她想起县城里的血,想起老妇的哭诉,想起柳潇湘冰冷的眼神。
也想起自己的誓言:诛暴君,安天下。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淬炼过的清明:
“正。”
“我要杀的,从不是某一个性别,某一种身份。”
“我要杀的,是‘不仁’。”
“月朝皇帝不仁,我杀皇帝。柳潇湘不仁——我一样杀她。”
洛倾辞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柄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通体乌黑,与柳潇湘的墨羽剑有几分相似,却更沉,更拙。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洛倾辞将剑递给她,“他生前说,此剑名‘镇岳’,是前朝铸剑大师取天山玄铁所铸,剑成之日,雷劈不断,火熔不化。”
“他本想在合适的时候,赠予一位配得上它的剑客。”
“现在,我觉得你配得上。”
叶轻竹接过剑。
入手极沉,比碎雪剑重三倍有余。她缓缓拔剑——
剑身漆黑如永夜,没有任何反光,却自有一股沉浑厚重之气扑面而来。剑脊宽厚,剑刃看似钝拙,但指尖轻触,便感到一股刺骨的锋锐。
好剑。
她挥了挥,剑风沉重,却意外地趁手。仿佛这剑生来就该由她来握。
“镇岳……”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镇守山岳,宁折不弯。”
她将断成两截的碎雪剑仔细包好,收入行囊。然后起身,手持镇岳,走到破庙门口。
外面,秋阳正烈。
她举起剑,剑尖向天,一字一句:
“以此剑立誓——”
“不仁者,皆可杀。”
“无论男女,无论尊卑。”
“此志不改,此心不灭。”
声音在荒山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洛倾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这才是叶轻竹。
不是被仇恨驱动的复仇者,不是被理想蛊惑的狂热者。
而是一个看清了黑暗,却依然选择坚守心中之“仁”的——
剑客。
——
三日后,他们继续北上。
叶轻竹的伤还未痊愈,但她坚持要走。胸口的剑伤用最好的金疮药敷着,外面缠着厚厚的绷带,外面再套上粗布衣裳,倒也看不出异常。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时需洛倾辞在旁边照应。
“柳潇湘不会善罢甘休。”路上,洛倾辞说,“她这次放你走,一是看在我的毒术份上,二是……她还没放弃招揽你。”
“招揽?”叶轻竹冷笑,“用三百七十四条人命招揽?”
“在她看来,那是必要的牺牲。”洛倾辞目光深远,“就像当年我祖父……为了救更多的人,有时不得不放弃一些人。”
叶轻竹看向他:“你赞同她?”
“我不赞同。”洛倾辞摇头,“但我理解。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见一个人落水,会跳下去救;另一种人,会先造一艘大船,希望将来能救所有人。”
“柳潇湘是第二种。而你……”他看着她,“你是第一种。”
“第一种人,往往救不了几个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叶轻竹沉默。
许久,她轻声说:“可我师父就是第一种人。他救了我。”
“我爹也是第一种人。他守铁壁关,想救关后的百姓。”
“我也是第一种人。”她抬起头,眼中映着北方的天空,“就算只能救一个,也要救。”
洛倾辞笑了,握住她的手:
“好。”
“那我们就做第一种人。”
“救一个,是一个。”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北上的路还很漫长,前方是风雪,是战场,是二十年前叶家覆灭之地。
也是叶轻竹,将要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她摸了摸腰间镇岳剑冰冷的剑柄。
断剑已碎,新剑当立。
柳潇湘,我们北疆再见。
到那时——
剑下分生死,道上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