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烬
烟尘如同慢放的潮汐,在倒塌的“剑庐”废墟上空缓缓沉降。每一粒尘埃都仿佛承载着刚才那场短暂却颠覆一切的能量爆发的余韵,在透过破损屋顶间隙投射下的惨淡天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寂静。比之前夜炽“沉睡”时更加沉重的寂静。那不是“存在”本身趋向死寂的静,而是一种风暴过后、毁灭已定、未知的恐惧如同粘稠的沥青般浸透每一寸空间的、压抑的静。
废墟的中心,两具身体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紧密相贴的姿态。
林云霁趴在夜炽身上,头颅无力地垂在对方肩颈处,呼吸微弱到几近于无。他浑身浴血,皮肤上布满了被能量冲刷后留下的、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方苍白的、失去光泽的骨质。眉心那枚暗灰色的混沌道印,此刻彻底黯淡下去,不再有任何光芒流转,如同一枚用劣质灰烬烧制而成的、粗劣的烙印,死死嵌在皮肉里,散发着与周围死寂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他体内的力量——无论是“月华”古玉残留的生机,还是道印转化后的死寂,又或是他自身的灵力与神魂——都在刚才那场恐怖的、双向的、以他为“通道”的能量风暴中被彻底榨干、撕裂、焚毁。他现在,就是一具空的、濒临崩散的躯壳**。
而被他压着的夜炽,情况则更加诡异、复杂、难以揣度。
他没有再颤抖,没有痉挛,甚至连之前那紊乱沉重的呼吸,都在喊出那一声“云阙”后,重新变得微弱、平缓、几不可察。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苏醒、痛苦、与情感爆发,只是这具躯体在能量剧烈冲击下产生的、短暂的、不受控的应激反应,此刻刺激消失,便又重新归于某种更深层的、非生非死的沉寂。
但,真的只是“沉寂”吗?
铁狂挣扎着,用仅存的左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焦黑原木和碎石。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和内脏都传来锥心的剧痛,右臂那“惨白虚无”的侵蚀感,似乎随着刚才的能量冲击,又向上蔓延了几分,已经触及肩胛,带来一种灵魂都要被剥离、抹除的大恐怖。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用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与灵魂的双重剧痛与侵蚀,一点点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跪在废墟上,喘着粗气,目光如同受伤的凶兽,警惕而又充满绝望地,死死盯着废墟中心那两个身影**。
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
一种深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高位阶掠食者或天灾的警示,在他灵魂深处尖啸!此刻的夜炽,就像一座刚刚喷发过、岩浆尚未完全冷却、地壳下依旧涌动着毁灭力量的——活火山!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更加恐怖的爆发!**
但是……林云霁还在那里!就压在那座“活火山”上!**
铁狂的目光,落在林云霁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上,眼中闪过痛楚、挣扎、与深沉的无力。这小子……恐怕已经……
就在他心中升起这个绝望念头的刹那——**
“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从破碎的肺叶深处、挤出最后一丝空气的咳嗽声,从林云霁的方向,轻轻地、响了起来。**
铁狂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林云霁趴在夜炽身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那只垂在夜炽身侧的、布满血污与冻伤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还……活着?**
在经历了那种恐怖的能量冲击、身体与灵魂都被彻底“掏空”之后,他居然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铁狂的心脏,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生命迹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淹没。活着,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幸运,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更加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响起。
是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铁狂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林云霁与夜炽紧贴的脸颊旁、夜炽那苍白的颈侧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滴……**
“水珠”?
不,不是水珠。
那是一滴……极其透明、纯净、不带任何杂质、甚至不折射任何光线的——“液体”。它静静地附着在夜炽冰冷的皮肤上,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的死寂、与夜炽本身的气息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却又纯粹到令人心悸的——**
“悲伤”。**
仿佛是某种情感凝结到了极致,化作的、最本质的、剔除了一切杂质的——“结晶”。**
这滴“悲伤”的结晶,是从哪里来的?
铁狂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上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夜炽那紧闭的、睫毛上凝结着冰晶的右眼眼角,**
不知何时,
悄然地,**
渗出了一滴……
同样透明、纯净、不折射光线的——**
“泪”。
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缓缓地、滑落,最终滴在了他的颈侧,与之前那一滴汇合,形成了稍大的一滴。**
“嗒。”**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滴“泪”,从同一只眼睛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
无声无息,却又持续不断。**
夜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平缓,仿佛陷入了最深的沉眠。但那从他右眼眼角不断滑落的、透明纯净的“泪”,却像是打开了某个无法关闭的、深藏在他“存在”最底层的——“阀门”。
这是……哭泣?
夜烬(或其化身)在……哭泣?**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毁灭一切、比感受到他绝对的漠然与死寂,更加让铁狂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恐惧、与……不知所措。**
为什么哭?为那一声“云阙”?为眼前这个与“云阙”有着诡异联系、却又明显不是“云阙”的少年——林云霁?还是为了其他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铁狂不知道。他只是僵硬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一滴滴透明的“泪”,不断地从夜炽眼角滑落,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然后……诡异地、渗了进去。
是的,渗了进去。**
那些透明的“泪”,在接触到夜炽皮肤的刹那,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流淌或蒸发,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了一般,直接“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随着一滴又一滴的“泪”渗入,夜炽那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下,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是颜色的改变,也不是生机的恢复。
而是……一种“质感”的、“存在”层面的、极其细微的——
“稳定”。
仿佛他体内那两股疯狂对冲、撕裂着他存在本身的力量(死寂与月华),在这些透明“泪”的渗入下,被某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本质的东西,暂时地、轻柔地——**
“抚平了”。
“安抚了”。
“归于了一种更加内敛的、危险的平衡”。
这种变化极其微妙,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铁狂这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对力量与气息极度敏感的体修来说,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一样明显。
他感觉到,周围那种因为夜炽“苏醒”而变得更加恐怖、混乱、充满毁灭意志的“场”,正在随着那一滴滴“泪”的渗入,缓慢地、但确实地——
“收敛”。**
“平息”。**
“重新归于一种更接近之前那种“沉寂”,但又有所不同的、更加“稳定”的状态”。
就在铁狂为这诡异的变化而心惊胆战、不知所措时——**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无尽痛楚与疲惫的呻吟,从林云霁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