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再次、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的、死寂的、漠然的、却又仿佛蕴藏着对当前“状况”最直接、最准确的判断的声音,缓缓地、在这片废墟的死寂中,响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这是一句完整的、带有明确判断性的话。**
不是对林云霁说的,更像是夜烬对自己、对当前所处的“环境”与“形势”,做出的一个结论性的“宣告”。**
话音落下,夜烬那一直静立不动的身体,终于、有了进一步的、明确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不是面向林云霁,也不是面向废墟外那可能存在的窥探者。**
而是面向了废墟的更深处,面向了那片被更多断壁残垣、焦黑木料和厚重积雪覆盖的、原本“剑庐”核心区域——比如炼器室、藏剑阁等地方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物质的阻隔,“看”向了某个特定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或许与这片土地的“过去”、“因果”,或者是某种更加隐秘的“存在”相关的——“点”。
然后,
他抬起了脚。**
那只赤裸的、苍白的、踩在与他本源力量同质的灰白“烬域”地面上的——右脚。**
向前,
轻轻地,**
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是在“宣告”某种“行动”开始的意味,**
踏出了一步。
“嗒。”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脚步声。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是大地心脏跳动的、蕴藏着无尽“终焉”与“净化”意味的嗡鸣,以他落脚的地点为中心,猛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嗡鸣声中,一圈肉眼可见的、纯粹由凝实到极点的灰白色“烬”之力构成的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但速度却快了无数倍,瞬间扫过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波纹所过之处,废墟中的一切“杂质”——无论是粗大的断梁、坚硬的碎石、厚重的积雪、还是飘散的尘埃、甚至是空气中残留的、不属于“烬域”本源的微量灵力与气息——都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是物质最基本结构被“拆解”的“嗤”声,然后,无声地、彻底地、化为了与波纹同质的、灰白色的、细腻如沙的——“灰烬”!
这些“灰烬”并不飘散,而是在波纹那带有特定“秩序”的力量推动下,迅速地、有序地向着两侧、向着后方、“排开”!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代表着“绝对秩序”与“终焉净化”的巨手,在以夜烬的脚步为起点,清理着前方的一切“障碍”与“不纯”,为其“开辟”道路!**
波纹的推进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但却稳定、持续、不可阻挡。所过之处,一条宽约丈许的、绝对平坦的、由纯粹的、与“烬域”地面同质同源的灰白色“烬灰”铺就的——“道路”,迅速地、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向着废墟深处、向着夜烬所“看”的那个方向,延伸而去!
这条“烬道”,与周围破败混乱的废墟景象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它是如此的“干净”、“平整”、“单一”,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色彩,只有那种代表着绝对死寂与终焉的灰白。它仿佛是在这片代表着“过去”与“毁灭”的废墟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通向“未来”(尽管那未来可能同样是死寂)的、代表着夜烬绝对意志的——“路”!**
夜烬没有停顿。
在第一步踏出、“烬道”开始延伸之后,他便继续、以一种恒定的、不疾不徐的步伐,沿着这条自己“开辟”出的、不断向前延伸的“烬道”,向着废墟深处,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在灰白的“烬道”和两侧不断化为“灰烬”、又被排开的废墟背景下,显得如此孤寂,如此漠然,又如此的——具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是“规则”本身在行走的绝对权威感。
林云霁呆呆地、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夜烬一步步走远,看着那条诡异而神圣(如果那能称之为神圣)的“烬道”不断向废墟深处延伸,看着两侧的废墟在那灰白波纹下不断化为“灰烬”又被排开。**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夜烬刚才的那句话——“此地……不宜久留。”**
不宜久留……**
是的,此地确实不宜久留。经历了夜烬“苏醒”的恐怖异象,“墟眼”吞噬“烬域”的毁灭景观,以及之前接连不断的战斗与窥探,这里早已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的“是非之地”。那个逃走的陈景和,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随时都可能再次到来。
但,夜烬这句“不宜久留”,真的只是在说这个吗?还是有着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含义?比如……这片“烬域”本身的不稳定?或者是夜烬自身的某种“需要”?**
夜烬要去哪里?他“开辟”这条“烬道”,是要离开这片废墟吗?还是要去废墟深处寻找什么?**
如果夜烬离开了,这片因他而生的“烬域”会怎么样?会崩溃吗?还是会持续存在?他和铁狂会怎么样?是被留在这里,还是……
胸口的“烬痕”传来一阵明显的、带有“牵引”意味的悸动,打断了林云霁纷乱的思绪。仿佛在提醒他,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犹豫。**
就在他心乱如麻,看着夜烬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烬道”尽头、废墟的阴影中,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
已经走出二十余丈远的夜烬,脚步,忽然、再次、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那冰冷的、死寂的、漠然的、却又仿佛蕴藏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从“烬道”的前方,穿过灰白的空间,准确地、叩击在林云霁的灵魂之上:
“带上他。”
“跟上。”**
两句话。**
六个字。**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是命令,因为命令还需要对方有“不服从”的可能。这是一种……绝对的、仿佛是在陈述某个自然规律、某个既定事实的——“告知”。
带上铁狂。
跟上他。**
夜烬……要带他们走。**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云霁心中的迷雾与惶恐,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去哪里?为什么要带上他们?是因为“钥匙”的身份?还是因为救了铁狂后的某种“责任”?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丢下自己的“所有物”?**
没有答案。
也不会有答案。
在夜烬面前,他没有询问的资格,只有“服从”与“跟随”的选项。**
他看了看身旁昏死的、胸口有着诡异灰白“疤痕”的铁狂。师傅的呼吸依旧微弱,但确实稳定了下来。是夜烬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他又看了看前方那条不断延伸的、诡异的灰白“烬道”,以及“烬道”尽头那个即将被废墟阴影完全吞没的、孤寂而漠然的背影。
留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危险和可能的窥探者?凭他和重伤的铁狂,只有死路一条。**
跟上夜烬?前路同样未卜,充满了无法想象的危险与不可知,但……至少,夜烬是目前唯一能“保护”他们、也是唯一与他有着深刻“联系”的存在。**
而且,胸口的“烬痕”,灵魂深处那不时响起的“云阙”的呼唤,以及“月华”古玉与夜烬之间那诡异的共鸣……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他的命运,早已与眼前这个名为夜烬的恐怖存在,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逃不掉的。
也……无处可逃。**
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绝望、认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找到了某种“归宿”的复杂情绪,缓缓地涌上林云霁的心头。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痛,也让他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这片绝望的囚笼中,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夜烬的意志,便是唯一的“方向”,也是他和铁狂能够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的、冰冷而可靠的——“保障”。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颤抖的双手,试图将铁狂那沉重的、失去知觉的身体背到自己同样瘦弱受伤的背上。
铁狂的身体异常沉重,远超他这个年龄和体格少年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且,当他的手触碰到铁狂身体时,尤其是接近胸口那片灰白“疤痕”时,一股冰冷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是“存在”本身被冻结的感觉,便顺着手掌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次尝试,他都因为力量不济和那股冰冷的不适感而失败,差点连同铁狂一起摔倒在地。
就在他急得满头冷汗,即将力竭,不知所措之际——
异变再生。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但却异常“温和”(如果那能称之为温和的话)的力量,忽然从他脚下所站立的、那条灰白“烬道”的地面中涌出!
这股力量如同一只无形的、冰凉的大手,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铁狂沉重的身体,将其的重量大幅减轻,仿佛铁狂只是一个轻盈的木偶。**
同时,又有一缕更加细微的、同源的冰凉力量,顺着林云霁的脚底涌泉穴,悄然渗入他的体内,沿着他枯竭受损的经脉快速流转一圈。所过之处,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与虚弱感竟然被暂时压制、缓解了不少,一股新生的、虽然冰冷但却实在的力气,重新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涌了出来!
这是……夜烬的力量?是“烬域”的力量?他在……帮我?用这种方式?
林云霁心中剧震,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感激、恐惧、迷茫的复杂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机不可失!
他稳住心神,借助那股托举之力,成功地将铁狂背到了自己的背上。铁狂的身体依旧沉重,但已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又感受了一□□内那股冰凉的、暂时压制了伤痛的力量,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那条灰白的“烬道”,依旧在向着废墟深处延伸。夜烬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即将消失在“烬道”的尽头。**
不能再耽搁了!
林云霁咬紧牙关,迈开沉重却坚定的脚步,背负着昏死的铁狂,沿着脚下这条由夜烬意志“开辟”的、诡异的、代表着未知与绝对权威的灰白色“烬道”,向着夜烬消失的方向,艰难地、但却义无反顾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仿佛是在为他们送行,又仿佛是在哀悼着这片即将被彻底遗弃的废墟。
废墟的景象,在他身侧不断后退、不断化为“灰烬”、又被“烬道”的力量无情地排开。
前方,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被灰白死寂所笼罩的“烬道”,以及那个制造了这一切、刚刚“苏醒”的、漠然的、掌控着他们生死与未来的——夜烬。**
未来,是一片更加浓重的、充满了未知危险与无法想象的可能性的——迷雾。**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还“活”着。他们没有被遗弃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他们跟随着那个“本尊”,踏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注定充满荆棘与恐怖的道路,走向下一个未知的、被夜烬意志所定义的——“地点”。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