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仅三五招过后，方落羽就意识到他可能有所误解。

听水剑身如春燕回旋，剑风激荡间，方落羽脚步微旋，铁扇收拢，以扇骨迎向剑锋，“叮！”一声激鸣，江念桥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反震而上，手臂不由一麻，然而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剑势不退反进，轻疾剑意顿转肃杀！

“枫叶落”！就在方落羽心中刚浮现这一式的名字时，那剑招陡然又是一变，“山雪满”！

几乎快到极致，两招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刹那，那瞬间就好像有两把剑同时逼近眼前，方落羽瞳孔霎时紧缩成针，呼吸也猝然一滞，只要再快那么一点点，他就要分不清哪一剑是虚，哪一剑是实。

手中铁扇骨向上疾抬，“铮！”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开来，这一击势大力沉，连方落羽都觉虎口一麻，对方却攻势未敛，反而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险过一剑，剑剑相连，风吹浪卷般呼啸而至！

“你的剑比你师叔师兄的要好，”方落羽边拆招边称许道，玄铁扇在他手中化作一团黑影，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如雨打芭蕉，“若是当年的我，此刻应该已经输了。”

“不用当年，”连串锐响中蓦地插进一个戏谑的声音，“只要再过上十几二十招，现在的你也一样要输呀。”

骨扇压制住剑身，方落羽趁隙一抬眼：“什么？”

“所谓招式，不过剑谱刀谱上记载的死物，人人可看，人人可学，”陆灵辄的声音悠然响起，“但之所以有人出神入化，有人生搬硬套，区别便在于能否在临敌之时不断察觉、不断学习、不断调整、不断进化......”他轻笑一声，“当然我不是说白卫大人不会学习，然而时间是有限的，即便都在学习，也要看谁学得更快，谁学得更多。”

“你——”方落羽格挡开一剑，刚要开口，但更快更猛的剑势已逐风而来，澜绝门的四时剑法、天一宗的万象剑法、衡阳剑宗的无极剑法......毫无规律地纷沓而至，哪一招顺势便使哪一招，以至于看上去这数套大相径庭的剑法竟像是来自同宗同源的一套一般。

宗盟成立之后各大门派共享功法秘籍，弟子修行不再仅拘泥于自家法门，而是可自行选择，但就实际而言，贪多嚼不烂却是一道难以打破的客观规律，是以绝大多弟子仍因循守旧地先从本派功法开始修行，待学有所成后，有余力者才会钻研别家功法。

天一宗早年曾做过调研，宗盟修士往往在而立后才开始逐渐由专转广，而至于将所学功法招式融会贯通，则至少需十年以上的时间。但眼前之人年纪轻轻，手下数套剑法交错横出、目不暇接，已近乎炉火垂青。

而更令他心头一突的是，即使不愿承认，但他知道那姓陆的说的没错，江念桥正在交手中不断自我调整——若说最初交手时他还算游刃有余的话，到此刻已是旗鼓相当，他甚至无暇再分神去和那姓陆的斗嘴。

“待会儿输了，白卫大人可别出尔反尔啊。”

江念桥虽不见他神情，但光听声音就能想象陆灵辄此刻有多幸灾乐祸，不由暗叹一声：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位少城主看着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实际半点雅量也无，睚眦必报，还是加量不加价、买一斤送两斤的那种，估计方落羽方才拿威压摁他一节早就让他暗恨牙痒，这时一逮着机会便开始输出。

方落羽一招“流风引”将刺向肋下的一剑带偏，但她手腕只是微微一颤，剑锋上那股刚猛之力立转为绵柔缠劲，非但没有被引开，反而藤蔓般顺着扇骨缠绕而上，反袭他右臂！

这正是他之前用以化解攻势的一招，此刻竟被她信手拈来，化为己用！

方落羽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色，扇换左手，右手猛地后抽才堪堪避开这刁钻至极的一缠。

“白卫大人看起来很吃惊啊。”陆灵辄笑吟吟道，“也是，毕竟身为卫副宗主左膀右臂，没点真本事怎么行呢？算来白卫大人至少得有二三十年未尝一败了吧？但是呢，”他轻啧一声，“有的人不败，是因为无人能让他败，而有的人不败，却是因为他从来不跟打不过的人打。不知道白卫大人自认是哪一类呢？”

光影交错中，江念桥看到方落羽眼色陡然一冷，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机括音响起，一枚扇叶应声脱出，离弦之箭般朝陆灵辄激射而去！

江念桥大骇失色，清叱一声，掀开扇风，就要纵身去救，却被方落羽一挥扇拦了下来，电光火石间，只听“铛”地一声，那枚玄铁扇叶被一剑劈开，带着余劲斜飞而去，“咄”地一声楔进青石地面。

“闭嘴吧你可！”辛瑜持剑挡在陆灵辄身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陆灵辄不动声色地收回摸向腰封的手，冲她悻悻一笑。

辛瑜白他一眼，刚把头转回来，就听到身后那烦人精的声音又幽幽响起：“谁能想到天一宗弟子都这么小肚——”

“嗯？”辛瑜长剑一振。

“......里能撑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