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好像不太好,是有哪里住的不习惯吗?有的话一定要提,”阿史德兰俯下|身,紫色的瞳孔盯住她,微微一笑,“毕竟你接下来的一生都会在此度过。”
江念桥的眼睫轻轻一颤,与记忆中极度相似的五官就在眼前含笑望着她,然而堪称温柔的笑意却丝毫没有进眼,金属一样冷光熠熠的紫瞳仿佛当头棒落,将她所有恳求的话堵在喉口。
其实也并非没有试过,早在来舟原的路上,她为数不多短暂苏醒的那几次一开始都在试图说服阿史德兰,但很快她就发现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眼下到了这般处境,江念桥更不认为自己说些什么会让阿史德兰放过她。
见她许久不说话,阿史德兰直起了身,夕阳西沉,屋内的光线愈发暗淡,男人高大的身躯没入阴影,宛如一尊沉默而冰冷的雕像。
“我想出去看看,”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时,江念桥开了口,“可以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阿史德兰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却没等看清便消散了,紧接着听见他说:“当然可以,这是你到舟原提的第一个要求,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外袍,“走吧,正好我也有个地方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北境之外的舟原比江念桥想象的还要辽阔。
许是风大雪大的缘故,这里的建筑物最高也不过两三层,除了极目之远的山脉,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凉风掠过草原扑面而来。
今天是初一,天空中没有月亮,群星也尚未亮起,天空仿佛一块完完整整的墨璧,悬在头顶,触手可及。
这让她想起了海天一隅。
轮椅忽然停下,阿史德兰说:“到了。”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干净整洁又气氛冷清,显然已久无人住了,略微有些斑驳的墙上贴着一排画,没有装裱,薄薄的宣纸上色彩缤纷,信手涂鸦似的,却在经年之后依旧栩栩如生。
江念桥的目光从墙上那些画一幅幅地看过去,而少年的她也在画里一年年地长大。
最早的那张是她十一岁那年初见傅明珏,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丫头朝画外人伸出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后,有练剑的她,晨课打瞌睡的她,春天里放风筝的她......
还有一张,是爬上树摘苹果的她——那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东陆百宗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家像澜绝山那样爱种果树的了,一到春深,漫山遍野的桃李杏梅就结满了密密实实的果子,十分喜人。
不过到底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为了让这些果子平安长大、成熟,需要有人给果树施肥、打药、蔬果......每逢这个时节,山中弟子就会课业减半,在盛霆的带领下挽袖系发、弃剑提铲,共同为“守护果子”大业与满山的鸟兽蚁虫斗智斗勇。
山中灵气浓郁,成熟的果子无不又大又甜,尽管如此,若哪天要为它们举办一个什么比美大赛,簪星峰盛师叔门前那棵苹果树上的青苹果也会遥遥领先地拿下头名。
澜绝山在东征之战中受过洗掠,大多树木都是战后师祖云济带着五个弟子栽下的,经一年一年的风吹雨落,树又生树,才有了满山苍翠,郁郁葱葱。
那株苹果树却不同,据说它在师祖的师祖之前就已经长在那里,距今或许已超过两百年了。平心而论,作为一棵果树,它已超乎寻常地完成了使命,高大粗壮、枝繁叶茂又硕果累累,却也难抵山中弟子年过一年的增长。
于是在某一年的夏天,盛霆迎来了他执掌峰主之后的第一个大难题——苹果还没长到一半,就被一群熊孩子争先恐后地摘完了。
为此他不得不设下结界,确保在果子成熟前无人可越雷池一步,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众弟子每天一下课就眼巴巴地跑来树下守着,翻来覆去地比果子大小,一见有超过“成熟”标准的便不顾时辰地大嚎一嗓:“师叔,这个熟了!”
盛霆夜里惊觉的毛病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落下的。
规则只好一改再改、一增再增,到后来,只许十六岁以下的弟子上树摘果——树为武场,时限之内,以交手中震落的苹果叶少者为胜。
江念桥曾十分热衷这个游戏,她近身时“锐而不惊,悍而不莽”的剑术风格很大程度都源于此。
但那一年的春天,她跟大师兄访学凤栖,被辛瑜的双手剑打了个落花流水,所以一回山就发愤图强地修行,再顾不上和师弟师妹们小打小闹。
在傅明珏拎着鼻青脸肿的颜七找到她时,江念桥因决心突破修行瓶颈,已有近三天不眠不休了,但听完还是二话没说就提剑跟他们出了门。
即使赢了比赛,每人每天也只能最多摘下两个苹果。待傅明珏将自己手里的那个一分为二递过去,江念桥抱剑倚树,已在晚风中睡着了。
被他背回朝阳峰的路上,江念桥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说:“不能睡......我还得......练剑。”
“睡醒了再练。”傅明珏温声道。
“......没时间了,”江念桥伏在傅明珏肩上,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挣扎摇头,声音软糯一团,“我跟辛瑜约好了......要在明年的百脉会武上见的。”
傅明珏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等到了朝阳峰,我叫醒你。”
江念桥听了这话,终于放心睡去,但那天傅明珏没有叫醒她,后来,她也没能参加那一年的百脉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