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这是?上回的伤一直没好利索?”林攸之触电般收回手,不敢再碰。
头疼稍缓一些了,何守竹靠着椅背坐正身子,闭眼点了点头,“当初急着去坪河,只喝了几副药便出发了。路上作息不定,未能好好休养,便搁置了。”
“怎能如此轻率!”林攸之急得搓手,“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兴师动众的,”何守竹止住他,“歇歇便好。”说着便要起身收拾碗筷。
林攸之果断拦住她,从她手里截下碗筷,一股脑抱去灶间。“你别动,剩下的我来。算我蹭饭的工钱。”
他舀了水来,用力刷洗,一时间那灶房里头叮铃哐啷乱响。
何守竹头还疼着,却又被他气笑:“你轻点儿,我就那么几个碗,别全摔了。”
“放心!”林攸之探出个脑袋,“碎了我赔你便是,你且好好歇着,莫要再劳神。”
听他这么说,她也不再坚持了,头仍隐隐作痛,只得靠着椅背微微揉着额角,试图平息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抽痛。
不知过了多久,林攸之擦干手坐到一旁,见她苍白的脸,忧虑不已。
“不用担心,近来已好了不少。”见他关切,何守竹笑笑,撑着椅背站起身,“休沐一日难得,莫要全耗在我这儿了。”
逐客的意味明显,林攸之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她青黑的眼圈,只是低头嗯了一声,起身推开虚掩的院门,低头出去了。
门扉再次合拢,院子里又落寞下来。何守竹缓缓舒出一口气,走进灶房欲继续收拾,才发现里头早被收拾得齐整,杂物分门别类地归好位置。她愣怔了一会,腹诽一句歹竹出好笋,若是右相知道他这般殷勤,怕是会吹胡子瞪眼,滑稽得很。
她笑出声,回去自己的卧房躺下了。
无人打扰,她昏睡了一夜,夜半时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她的窗棂。她恍惚醒来,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寒凉的潮气扑面而来,看着晦暗的天空,何守竹若有所思。
同样无眠的,还有宫中新封的端贵妃。
她住在姐姐的宫殿里,身边还是那班旧人,只是主座易了主。今日册封礼,她平静地接受了处境,换上累赘的吉服,梳上沉重的发髻,行着冗杂的礼节。朱红色的地毯从主殿一直铺到了她的宫殿,像一段洒满了血的路,将她引进这座重重叠叠,看不见尽头的牢笼。
她累了一天,又在主座上接受一拨一拨低位嫔妃和外来命妇的拜见,早就累了。天已擦黑,侍女换下没动几口的宫廷膳食,伺候她沐浴更衣。按制,今夜本该接受皇帝召见,但景帝的状况并不乐观,她夜里反倒清闲下来了。身子虽然极度乏累,可看到姐姐那张并没有多宽阔的床,她满脑子都是那日宫人们接连端出的,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躺在这张满是她熟悉气味的床铺,她如何能睡得着。
宫里的夜,静得好像没有生气一般,只有雨点儿打下的一点声响。
她披衣坐在宫殿的门槛上,托腮望着狭小的庭院,看雨滴一点点打湿院内干燥的地面,像寂寞一样将她蚕食干净。
“娘娘,仔细着凉了。”一名侍女悄悄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在这坐着,论说是不合宫规的,但奴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今晚便罢了。”
妙殊没有回头,只冷哼一声。
“连你也可怜我?我有什么好可怜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比你们这些日夜操劳的,不知道舒服多少。与其有这份闲心可怜我,不如可怜可怜你们自己罢。你若想去告,告去便是。”
那侍女被她一顿斥得羞愤交加,匆匆行了礼,便赌气退回昏暗的寝殿。
宫门处终于又只剩下妙殊一人,她心里头烦躁,却非得保持着面上的平和。长夜漫漫,夜空又没有星子,压得人愈发窒息。
近日,景帝较前些日子状态愈发差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傅怀瑾进宫问安的频率也愈发频繁了。这日,他带着知鹤大清早便入了宫,只是景帝正在接受太医的诊脉,需得服了药以后才可接受觐见。
左右无事,傅怀瑾便带着知鹤往内苑去了。
这处园林依山抱湖,是景帝登基后亲自绘的草图,讲究个大巧不工。时已深秋,湖面上零散飘着枯槁的残荷。
“往年秋日,父皇必会在湖边含凉亭设宴赏荷,他最爱便是这般残景。”傅怀瑾在湖边负手而立,说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①’……若他不坐这位子,大抵应该是个周游四海的诗人。”
“你看这湖,水格外清澈,是因湖底暗渠连着外头的明河,与江河湖海接连,水是活的,无需宫人换水,也不会淤腐生臭。”他微叹了口气,“或是个匠人也不错。”
“陛下,倒是……心思玲珑。”知鹤叹道,园子里一步一景,四时皆有风景可赏。
他二人在湖畔走了几步,便接到内侍来报,称景帝服药后已昏昏睡下,暂时不便觐见。傅怀瑾只得带了知鹤折返。
皇后安排新晋的端贵妃陪侍景帝,妙殊忐忑地踏进乾元殿,好在后妃需要做的并不多,在一旁守着便是。殿内充斥着一股子甜腻的味道,浓得呛人。妙殊远远地坐下,侍女退下,她在暖桌旁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