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人捂着肚子,靠着桌子喘气。
“我要是不……他们就拿我婆娘要挟我。我婆娘打小就对我死心塌地,又等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稻伯泣不成声,“对不住了头人,这些年,这些年我谢谢你的收留。”
头人缓缓滑坐下去,血从指缝里冒了出来,溅了一地。“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她气极反笑。
远处,混战还在继续。月阿婆终于醒转,没有人看见她往嘴里塞了什么,然后冲了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狠狠按住头人的伤口。
“你究竟在干什么!”月阿婆痛心疾首,“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南黎人就要团结起来,你却在自家里头自杀自灭!你……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月阿婆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稻伯的心口。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口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月阿婆没有再看他,头人腹部的血越流越汹涌,怎么堵都堵不上。她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血色也正在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稻伯,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满满的是失望和怜悯。
月阿婆知道回天乏力,叹了口气,抓住她逐渐冰凉的手:“你放心,还有孩子们。交给孩子们,他们会照顾好一切。”
头人却目眦欲裂,带着不甘:“我还没有,看到南黎,自由自在……”她长舒一口气,终是抵不过翻涌而来的困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月阿婆放下她的手,转身看着跪倒在地的稻伯,腹腔中,一股浓烈的热意奔涌向百骸,她站起身来,身上全是血,却藏在黑袍之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眼前的叛徒。
是怒意,是恨意,是十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你听着。你婆娘的命是命,你的命是命,你女儿的命是命。那咱们呢?咱们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大景人常年罔顾南黎的求援,却还想从我们这挖些好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冷笑一声,“你的命,能值几个钱?她愿意放过你,我可不会。”
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稻伯的脖颈,那双满是皱纹和斑点的手枯瘦的手,竟在此时爆发出巨力,将他提了起来。
稻伯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月阿婆那张画着纹路图腾的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你、你……!你吃了那药?”
月阿婆却像没听见似的,将他拽到跟前,枯槁的脸贴过去:“你还想活着滚出南黎?做什么阖家团圆的春秋大梦!”她那干枯的手指,像经年累月生长的树藤,紧紧地缠绕住稻伯的脖颈,一点一点,将空气逼出他的肺。
月阿婆松开手,稻伯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
外头,火光冲天,喊杀声还在喧嚣。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但看见人群中那个穿着银甲,挥舞着大刀,威风凛凛的将领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插在头人腹中的那柄刀,伸出手,用力拔了出来。
杀!
杀了他!
脑海中回荡着这个声音。
这是从哪里来的声音,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
杀!
杀了他!
她佝偻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走了出去。
寨门外血流成河,不知多少杀红了眼的山民和东馥林士兵厮打在一起。狂风吹过,是篝火烧过的柴火味儿,是汗水味,是血腥味儿。
是死亡的味道。
吕骁就这么看着,正挥刀砍向一个冲过来的山民,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诡异的身影。那是个一个满头白发,面容上画着诡异纹路,一身黑袍的老人,正幽幽地从寨子里走了出来。她体态龙钟,却脚步却快得不正常,无声无息的,像是南黎传说中的山鬼!
吕骁的手僵在半空,他回忆起那些道听途说的诡异神话,山鬼吃人,专吃负心汉,吃作恶的鬼。初到南黎时,他以为只是老人家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虽然几夜未眠。可是此刻,那个鬼……好像正朝着他走来。
他不禁有些胆寒。
退……退不了,身后是拼杀的人群,死死地封住了他的退路。
“沈道衍!沈道衍呢!”他嘶吼,可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沈道衍,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一转眼,那老太婆已在眼前。
她怎么过来的?吕骁甚至没看清她的脚步。
吕骁用刀尖指着她:“老太婆!让开!”他为自己壮胆,“我从不杀老人,我这一刀下去,莫要说我欺负你!”
月阿婆咧开嘴,咯咯一笑。那笑容在满身血污的脸上,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瘆人。
一旁兵士挥刀砍来,月阿婆没有躲,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伸出了手,一把攥住刀刃。刀锋割开她的掌心,血流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腕一翻,竟把那刀从兵士手里缴了下去。
兵士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石头已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你、你!你不是人!你是鬼!”吕骁挥刀砍下。
月阿婆抬手去挡!
刀砍在了月阿婆的手臂上,骨头断裂,右肘齐刷刷应声断裂,垂落,断口处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吕骁不敢停下,又挥下一刀,砍断她的左臂。
可她还没有倒,可她还没有停!
周围的山民见状,纷纷扑上来,有的伸手缠住了吕骁的左右手,一个两个,不顾一切地压了上去。最后一个骑在了他的肩膀上,刷地一下,扯掉了他的头盔!
“我就是,南黎的鬼。”
月阿婆咧着嘴,奋力往前一跃!
“来追魂索命了!”
她咬在了吕骁脆弱的脖颈上,死死不松口!牙齿深深地挖进皮肉,血汩汩流进她的喉咙,咸腥滚烫。
吕骁的惨叫声在夜空中想起,南黎的兵士为之一滞。
南黎的山民,组成一棵血肉的藤,誓死将他永远困在南黎的山林之中!连魂也回不了他一生,钟爱的故乡!
不知过了多久,月阿婆松了口,厮杀的人群停了手。
东馥林的残兵死伤殆尽,南黎的山民握着染血的农具,茫然四顾。这是两败俱伤的争斗,没有人赢自然也没有人输。
可南黎的土地,至少守住了。
月阿婆从吕骁的尸身上滚落了下来,仰面落在南黎湿润的,温暖的土地上,发红的眼睛终于褪去了血色,像烧红的炭,慢慢凉了下来,血也流干了。
黑袍裹着她削瘦的身躯,将她和黑色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头顶倾盖的是葱葱郁郁连绵不绝的树,树梢上挂着一抹白色。
是那一顶被风刮走的母神的头纱。
它在树冠,被层层叠叠的枝杈衬托着,那般白,那般……耀眼。像南黎晴日的云,像南境奔腾的浪花,像她幼时和族人一起纺的布。
她伸手去够。
但手臂已经不在了。
远处还是近处,她听见有人开始哭。一开始是压着嗓子的轻轻啜泣,后来是嚎啕大哭,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时候,她也这样哭过,阿爹阿妈会放下手里的事务,忙不迭地来哄。阿孃会跺脚,怪绊了她的土地。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磅礴的雨声。
南黎的雨,会冲刷掉所有的不洁。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