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比两年前看起来要老了些,浓妆重彩之下,也难掩憔悴与疲惫,想来这两年过得不大好罢。但虽然神采不再,可通身的气派还是丝毫未减,她欢喜地拉起涂月的手,往遮阴处走去。
庇荫处摆了几张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早已有人安排好了茶水点心。
“还是你们大景这般穿着好。”光是落座,王妃就得需要三四个侍女伺候。一个稳妥的大宫女专门托着她头上那顶沉重的珠冠,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托着她的手臂和腰身,才能缓缓扶她坐下,坐下后,另一个侍女赶忙蹲下,理好裙摆,免得压出印痕。
那顶头冠是祭祀正礼的规制,纯金作底,密密匝匝地镶嵌着珍珠、珊瑚等宝石,正中是一颗鸡蛋大的海蓝宝石。日光撒下来,整座头冠熠熠生辉,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颇费了一番功夫,王妃才好不容易坐定,尽管有人托着,脖颈还是被压得微微前倾,但背依然挺得笔直。她一手扶着头冠,缓缓侧过头来:“早晨祭礼规矩繁琐,不知你饿了么?可尝一尝垫垫肚子。”
茶几上三四个白瓷小碟子,一碟是梅花模样的绿豆糕,另两碟涂月不认得,但看着油润润的。
见涂月只是站着,既不说话也不伸手,王妃又补了一句:“此处都是亲眷,不必拘礼。”
涂月笑笑,嘴上谢过,心里头却不大赞同。
看着王妃一身层层叠叠的行头,又是交领大袖,又是绣满了浪花纹的大氅,在日头下金灿灿地晃眼睛。脖颈、腰间、手腕间都挂满了金玉饰物,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规矩排场,她说不必拘礼,涂月只当是客套话,笑着摇摇头,表示不饿。
看着她客气疏离的笑意,王妃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是真心觉得此处可以松泛些。离了宫闱的高墙,离了宫廷的规矩礼节,也没有令人烦恼的花香,连长年累月戴着头盔看不见面容的黑甲卫都撤到庙门外,身边只有亲眷。对她而言,纵使身上的累赘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这自由的海风,高阔的视野,已是难得的松快,她是真心想找个人来好好说话,一同吃口点心。
就像她两年前从眼前人嘴里听来的那些大景故事一样。
可眼前这位大景故人却只是站着,客客气气地笑,客客气气地答话,客客气气地摇头。
她满腔的热络都落了空。
“方才同你说话的,是莺妃跟前的大宫女,她最近刚诞下皇子,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你莫要怪罪她。”王妃又笑起来,说道。
“我记得的,我记得娘娘说她绣工极好。”涂月点点头,接过话头说道。
王妃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想点头,然而脖子被压得抬不起来,只得作罢:“是她,你记性倒不错。”
广临王室同样子嗣单薄,后宫妃嫔不少,但皇子却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莺妃自然恃宠而骄。但张扬一些也无妨,阖宫上下只当看不见,王妃也不跟她计较,有时还在广临王面前给她打圆场。
“我还记得那年,她绣的那幅《百鸟朝凤》的绣屏,两面纹样各不相同,一面是百鸟朝凤,一面是凤鸾回巢,足足花了两年。那一面足足有一百零八只雀儿,没有一只重样的,跟真的似的。那些鸟儿在枝头那般自由,好似要从那屏风里飞出来,比宫里头笼子里的,灵泛多了。”她眯起眼睛,陷入回忆里,“刚进宫的时候,她也像那屏风上的鸟儿,可如今……”说着,她在庭院里寻找起来,目光停滞在一个角落,那里妇人们正团团围着一个妆饰华丽、似笑非笑的妃嫔阿谀奉承。
王妃叹了口气:“如今,还是变成了笼中鸟儿的模样。”见涂月不解,她说道,“大王最喜欢她那双柔荑,进宫以后,便再不许她碰针线了。”她顿了顿,问道,“你从大景来,可曾见过那盏屏风?”
涂月摇摇头。
“也是。”王妃扯起一丝苦笑,“无论多稀罕的东西到了大景,又算得了什么呢?无非,就是库房多一件积灰的物件罢了。”她看向涂月,“见你之前,我本觉得女子活成我这样,已经是世间顶顶好的了。那日与你说过话以后,我有时常想,若东馥林如大景一般,莺妃妹妹是不是也能有自己个儿的营生,做出一番事业。或许是没有宫里头这般养尊处优,但好歹更恣意些。”
话音未落,她又捂住了自己的嘴:“瞧我,失言了。”
她笑着坐正,又恢复了“规矩”的模样,方才的一番话宛若一场梦幻泡影。
涂月愣了愣,才明白自己方才似乎误解了王妃的真心,索性在一旁的墩子上落座,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这里头似乎放了别的东西,怪香的。”
王妃笑得眉眼弯弯,笑容与方才似乎并无二异,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她身旁的大宫女调笑道:“你倒会挑,这是咱们宫里头特制的桂花豆糕,娘娘旁的点心都不爱,独爱这道。”
涂月也不客气,再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机不可失,那我可不得多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