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迟扑到主控台上，打开手动模式，疾风骤雨般在屏幕上弹奏起来。

心跳声越来越响，体温飙高，信息素狂乱地自每一寸皮肤散发。分不清是紧张或是恐惧，元迟发现自己浑身在抖。

但她的手很稳很稳，令她自己都有些惊异。

引擎轰鸣，空气也为之震颤，超级飞船弹射而出，驶向她视野中的区域。

舷窗外的点点灯光被拉成无数道飞退的银线，整个宇宙都在向后。

元迟绷紧身体，忍耐加速度带来的不适感。

银河般明亮的城市边缘，是一片荒芜的黑暗。也是她们将要葬身之处。

元迟一手按在加速上，另一只手伸向明光。

死亡近在咫尺，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专注地校对着前进的方向。

但如果这是生命中的最后几秒钟，她希望她是不孤独的。

元迟并没有握到他的手。

她的手指碰到一块柔软，清浅绵长的呼吸洒在她的手心。

超级飞船飙到最高速，舷窗外的夜色每毫秒都在换新，世界是绚烂的盛大的血肉模糊的一团，她的血液、肌肉以及每一条神经都为之鼓噪。而她身旁的兽人酣睡。

主控台的倒影上，显出元迟的微笑。

十秒转瞬即逝。

她们来到城市边缘，无人区。她开始减速。

元迟在心中倒数。

三。

她终于有空思考自己的心情。

二。

算了。都不重要了。

元迟垂眸。迎接死亡。

一。

另一端的华知大喊：“疯子！元迟！你是不是有病！！”

智脑的声音迟到了：“自毁程序已暂停。”

元迟抬头，凛然目光直射对方，嗓音带着未消的高亢，语气却迥然冰冷：“废物。”

华知撤掉了挡在身前的光屏们，元迟因此可以看清他骤然缩起的肩膀。Omega的神色仍然高傲，眨眼的频率却显得焦躁不安。他威胁她：“我随时可以重启自毁程序。”

元迟冷笑：“不，你不敢了。”

华知唇周肌肉抖动一下，随即也扯出一个笑来：“你凭什么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最后的词句被吞下，他猛地咬住牙关。

而元迟已经完全看清他的反应。

华知是那种被侮辱或被命令后会感到亢奋的Omega。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不在乎。

元迟端详着少年那美丽无瑕疵的脸孔，心想，他真是个废物。

这么要紧的关头，他居然让欲望胜过理智。

无论怎样，这是她的机会。

元迟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问他：“在市中心敢令飞船自爆，怎么来到无人区反而收手了。你确定你能杀害他吗？你真的能承担后果吗？”

华知本来还处于又害怕又激动的状态，听见女Alpha关心的话语，低下头去，不敢看她，说：“你赌赢了。我不敢，我不能。”

元迟说：“我才不会拿别人的命打赌。”

华知是疯子，她不是。

她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飞船将要爆炸。

元迟回望身后的繁华灯光。它们多么亮丽，多么安静，毫不知情自己差点要被一架燃烧着的超级飞船撞毁。

无论华知是出于冲动还是计谋，他拿城中人的性命做代价，要杀死明光。

心率渐渐平缓，元迟终于感到后怕。

——以及愤怒。

她忍不住质问华知：“对贵族来说，低等星球的人算什么？”

华知迟迟不敢开口。在元迟的眼神逼迫下，他才道歉：“对不起，我、我没想过要让你死。”

他苍白的脸胜过月色，脆弱的神情像凝在山头的云雾，微微缩起的上半身叫人心疼，像在等待一个怀抱。高等级Omega的魅力下，就连他的残酷漠然似乎都变成调料，令他的屈服别有一番风味。

元迟呼出一口气，克制住Alpha对异性本能的好感，嘲讽道：“真好笑。你向我道歉。你向我道歉？”

她露出深深的失望表情，却道：“谢谢你关心我。”

华知真的感到慌乱起来，手足无措地解释道：“我不会再犯了。我当时不知道你会选择他。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放弃他，”元迟说，“对啊，我跟他算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他陪上自己的命。”

女人平静地看着他，洞若观火，令华知如同被万针刺过，“你没料到我会为了飞到无人区而留下来。你根本没想到，底下的人会因为你的决定而死。人踩死蚂蚁时当然没有恶意，因为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会踩到它们。我不该怪你。”

她懒得再看华知的反应。她不再关心了。

她实在是犯了大错。她以为华知是明光的朋友，便也把他当自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