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男子解下自己的斗篷,罩在了九方清的肩上。
不用看见脸,九方清也知这人是谁。
殿外两侧宫人向这男子行礼,道:“世子。”
九方清将头扭了回去,话语不冷不热,说:“入夜了,你怎的在这时入宫?你来看我的笑话。”
“怎么会呢?我有要事面圣,请了旨入宫。”
这男子的眉心,自见了殿外这道跪着的身影后,便一直没舒展开过,他言语间满是忧忡,欲言又止,“阿清。”
九方清对他一点也不客气,“既不是来看我的笑话,那便赶紧滚了。”
男子与她年岁相差无几,应是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反而绕至九方清身前,跪下身,要为她系斗篷的系带。
九方清拍开他的手,自己系上了。
她系上后,见这人还是不起来,于是伸出手去推了他一把,“别在这看着我,当心日后,我把你的新账旧账一起算。”
男子注视她片刻,随即起身往前走,宫人见状,要入内通报。
九方清见状,叫住他,压着声音,“安景棋,你是疯了?找死吗?”
安景棋对她笑了笑,继而行至公公身旁,道:“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九方清要起身去拦他,不想跪得久了,膝盖应是伤到了,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等华若终于扶着她起了身,安景棋已然入了明和殿内。
九方清跪了回去。
不消片刻,明和殿内便传来了严厉的呵斥声,九方清静静听着,还听到了茶盏摔落在地碎掉的声音。
公公在外连声问,殿内却传来了好大的一声“滚”。
安景棋滚出来了,同九方清一齐跪着。
九方清看了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安景棋,道:“你有本事,竟能将父皇激怒到这种地步,现下入宫挨了一顿狗血淋头,你畅快了?”
安景棋看向她,竟然笑了,看样子十分高兴,说:“实不相瞒,鄙人入宫,正是挨骂来的。”
九方清直言:“我看你是小时候被摔坏了脑子。”
安景棋说:“很快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被摔坏了脑子了。”
九方清不解,正欲询问,那边皇帝便传了公公进去,安景棋见状,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仔细听。
九方清依言仔细听了,听到皇帝在殿内说:“叫他们两个都给朕滚!”
九方清听清楚了,果然不出所料。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安景棋这人是来干嘛的,于是问他:“谁告诉你的?”
“这个不能说,”安景棋起身,拉着九方清一同站了起来,为彼此二人皆掸了掸灰尘,“好了,不用跪了,我们滚吧。”
九方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安景棋见了,便说:“阿清,不要过于忧心此事了,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人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
这人依然是笑着说的,九方清不明白他一天到晚怎么就那么爱笑,每句话都是笑着说,说完每句话又都在笑。
这世上能让人笑的东西有那么多吗?
难怪他看上去总是一副不太精明的样子。
“你果真是在小时候摔坏了脑子?”
“啊?”
安景棋正欲追问,前方殿内公公却已从内匆匆迎了过来,他心惊肉跳,生怕这二人再干出些什么冒犯圣颜的行径来,劝道:“公主,世子,快些回去吧,陛下盛怒,莫要在此久候了。”
九方清本来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闻言掉头便走。
安景棋快步追上来,“你在这跪了多久了?”
“我跪了多久,你不知道?”
瞧着九方清不太愿讲,安景棋便不再谈及此事,“何大人下了狱,皇上抄了何府。”
“不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安景棋幽然道:“什么都没搜出来,不代表不能添一两样东西进去。”
九方清看向他,缓缓道:“皇宫重地,你竟也敢说这样的话。”
安景棋丝毫没有忌惮的意思,“我说了,可那又如何?获罪下狱,流放斩首,不过都只在一夕之间、一念之间,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何时死,如何死,因何而死,早都已经被算计好了。”
九方清道:“你看得还挺开。”
安景棋慢慢摇了摇头,笑着看向九方清,“我看得不开,我不能因他们的算计而死,更不能因某个人的一个念头而死,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办法的,人只有活着,才能有办法。”
九方清听罢,静静瞧了他片刻,接着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你不用在这里劝我,我不会死的。”
安景棋便笑着应和她,“没劝你,不过是在说我自己罢了。”
他二人行至路口,眼看就要分别,九方清见自己身上还披着安景棋的斗篷,要解下来还给他。
安景棋制止住她的动作,无意间擦过了九方清的手,他道:“你瞧你的手这样凉,天冷,披着吧。”
他说罢,自袖内取出一瓶药来,说:“我想着你膝盖应是伤了,记得用药,宫外我会照应着。”
“阿清,珍重。”
九方清将东西接了,目送安景棋的身影远去。
华若此前与世子长随一直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见人走了,便上前道:“殿下。”
九方清转身,“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