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清在原地沉吟良久，后又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衣裙，道：“这外袍脏了，你随我去回宫换一身。”

“是。”

路上，九方清低声问后侧的华若，“九方颢今日入宫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方才殿下与之谈话时，奴婢听不远处的宫人们说，就快要到初十了，皇后唤了九皇子来，商议家宴的筹办。”

“初十？”九方清闻言，片刻间有些怔神，“已经入了十月了。”

华若听她的言语间的怅然，便知她这是又想起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那些事来。

她不忍公主伤神，又不好劝些什么，也怕是会将这悲意劝得愈发严重了，只得轻声唤道：“殿下。”

九方清旋即回过神，笑得勉强，道：“走吧。”

一路再无言，路越走越冷清，也更寂静，加之秋日枯黄的落叶，为这沉寂平白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九方清回宫入了殿内，去到内室将有关六皇子的那些纸页取了出来。

华若看着九方清的动作，见其似是要将这些东西往袍袖内塞。

于是华若当即将公主的手腕按住了，后又迅速张望了下周遭门窗，见并无闲杂人等，才问道：“殿下，您这是要——”

九方清并未作答，但看她的架势，俨然是不容他人置喙了。

华若被她看着，心中也并不发怵，手上依然拦着她的动作，轻声道：“殿下，您可要仔细考虑清楚了。”

这条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不能回头，也难以转圜了。

九方清垂了眸，将手上与华若暗自较劲的力气松掉，道：“我原本就是没有退路的，哪日丢了性命也不过早晚而已，若说晚，不过几十年，若说早，可能是今日。”

“横竖都是一死，我何不提早将这番烂账清算了？能让他们难捱一日，也算作是我赚了一日。”

华若听罢，别无二话，松了手，给九方清行礼，道：“奴婢永远追随殿下。”

九方清显然是没能预料到她的动作，先是一怔，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俯身欲将华若扶起。

她轻轻摇头，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苦笑道：“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我自身尚且朝不保夕，不知哪日人头就要落了地了，跟着我，岂不连累你？你放心，我出宫离京去往平川之前，一定会将你安置好的。”

华若却并不肯起身，只倔强道：“奴婢亲人皆亡故，十三岁起入了宫，什么都不懂，做错过许多事情，也造出过许多烂摊子，幸得殿下宽宥，不曾苛责。”

“奴婢贴身侍奉殿下至今，跟着殿下学到了许多，殿下也教了奴婢许多。”

“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奴婢已全然拿殿下当作最为亲近之人，时至今日，奴婢只愿追随殿下，别无所求。”

九方清神色愍然，她并未作答，许是不想答应华若的话。

她心想，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也总比跟着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落魄公主去了平川，来得要好得多。

不过华若却是不管九方清答不答应，反正她自己是认定了。

她起了身，道：“殿下，想是世子殿下此刻应已从明和殿出来了。”

九方清深深望了她一眼，叹息一声，将那些纸张收整好，道：“才前说外袍脏污了，替我更衣罢。”

外袍脏污是假，掩人耳目是真。

九方清莫名其妙地匆匆回宫来，没过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匆匆离宫去。

叫任何一个眼睛没毛病的人来瞧了，都是能瞧出里面藏着些什么猫腻来的。

再说她干的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故而总得寻个由头，让事情显得合理些。

九方清“合理”地更了衣，将那些书信纳入衣袖中，随后踏出寝殿，踏出宫门。

不久前在琼华门处，九方清向安景棋示意的那一眼，应该是被对方读懂了。

因为九方清一到二人约定的地方，就看见了安景棋的身影。

她一来便见他一脸苦大仇深，于是问道：“你等了多久了？”

安景棋还是爱笑，不过将鲜活的笑变作了苦涩的笑，他道：“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