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城厉声打发了他,道:“还不快些出去侯着,免得在这儿碍了殿下的眼。”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后,九方清才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她连眸子也没抬一下,只轻声道:“公公是明白人。”
邹城低着头,笑道:“殿下抬举奴才了。”
九方清道:“抬不抬举的,你我说了不算。”
邹城知其还有话要说,于是便顺了她的话问道:“那依殿下的意思?”
九分清轻笑一声,没了后话。
少顷,华若见公主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便替了自家主子说道:“方才还说公公是明白人,怎的这会竟反应不过来了?这抬不抬举啊,那要看日后,邹总管在内务府的地位,能不能稳住了不是?”
邹城在宫中当差的时日并不算短,真说起来也能称得上是个颇有资历的老人,惯会察言观色,只听“邹总管”这三个字一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邹城很识趣,即刻便跪下叩头,道:“奴才听凭殿下吩咐。”
九方清手里捏着茶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淡然道:“本宫如今是担待不起公公这一句话了,不过只要公公别忘了,自己是如何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上来的就好。”
邹城知道九方清想听什么,毫不犹豫道:“奴才不敢忘了何小主恩典,也不敢忘了殿下恩典。”
邹城的话里,有三个字是如今宫中的大忌讳,然而那却正是九方清心里想听的。
既然他已坦然地说出来了,九方清便不会再多加责难。
不过九方清不日后便要离京,想来也当不了邹城日后的靠山。
现如今她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将其提携到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罢了。
至于日后,那就得看邹城自己的本事了,攀别的高枝也好,守着本分也罢,九方清管不着。
九方清之前说过,那毒药既已经内务府的手送了过来,那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或是蓄谋已久,或是听命办事,或是佯装不知,或是疏懒懈怠让人钻了空子,或是被蒙在鼓里监管不力,总归在九方清被暗害这件事上,是有他们的错处在的。
既能让她寻到错处,那九方清就不会放过。
她自坐榻上走下来,行至邹城身前,叫他平身,而后问道:“别的不用你操心,我只问你一句,内务府中,是否有人心怀不轨?”
邹城站起身后,仍低着脑袋,闻言抬头欲窥视一眼公主的神情,却不料公主也正注视着他,两道视线相撞,邹城不敢冒犯,连垂了目光,缓缓摇头。
九方清蹙眉,“当真?”
“当真,”邹城低声道,“殿下的顾虑,奴才可以笃定,没有。”
九方清闻言,缓缓舒出了一口气,她背过身去,对窗外示意一下,问:“那人什么来路?”
邹城回道:“清清白白。”
九方清眯了眼,回身,望着他,沉声慢慢道:“邹城,我能在日后给了你总管的职位,也能在日后要了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九方清打量他片刻,后又坐回坐榻上,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不敢。”
她再没说别的什么,道:“你且先回去,免得待得久了令人起疑,还有,记得时刻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邹城闻言,终于是能重重松出一口气,起身的时候,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称:“奴才告退。”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行远,邹城领着外面侯着的、今日他带来的那两个小太监走了。
华若听院内安静下来,凑上前问九方清道:“殿下,您信他吗?”
“倒不像是假的。”
“若是他做戏呢?”
九方清沉默。
千日霜这种毒,的确不像是他们能弄到的东西。
华若见其沉默不语,便再度问道:“殿下,眼下看来,这毒,竟是查不出了?”
九方清沉声道:“眼下查不出,难道日后便一辈子都查不出了吗?来日方长,即便是去了平川,我也能将手伸到京中来,伸到宫内来,将过往这些种种烂事,全部都查得一清二楚,查得水落石出。”
“殿下——”
“殿下,该喝药了。”
华若的话还没能说出一半,便被殿外宫人的声音打断了。
九方清看了华若一眼,示意其先停住口,对外吩咐道:“进来吧。”
侍女将药放下后,又听了九方清的吩咐,出去了。
这药是那日,嘉宁公主带着乔了装的安景棋与郎中入宫,查出来毒为千日霜后为九方清开的方子,九方清依郎中所言,日日不落地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