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陆凛带着一身疲惫和低气压回到局里。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江屿等在里面,轮椅停在窗边,正望着楼下陆续亮起的灯火。
“有事?”陆凛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声音沙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江屿转动轮椅,面向他:“王大勇的失踪,很可疑。但我认为,需要谨慎。”
陆凛扯了扯嘴角,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冷水灌下去,然后才看向江屿,眼神带着审视:“谨慎?理由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指向得太明显了。”江屿平静地反驳,“工装、职业、对现场的熟悉、失踪的时间点……就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简历。但最关键的行凶动机和直接物证,是缺失的。”
“动机?”陆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种人渣杀人需要什么动机?也许就是个变态!”
“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江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仪式感的犯罪行为,背后必然有其扭曲的逻辑和深层的心理动因。找不到这个动因,就算抓到王大勇,也可能无法定罪,或者……抓错了人。”
“抓错人?”陆凛几步走到江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江顾问,破案靠的是证据,不是凭空猜测!你的心理学能把他从老鼠洞里挖出来吗?”
空气瞬间绷紧。
两人对视着,一个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攻击性;一个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江屿看着陆凛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焦躁和巨大的压力。他理解陆凛的急切,但正是这种急切,可能会让他们偏离方向。
“心理学不能挖出他,”江屿缓缓开口,目光没有躲闪,“但可以告诉我们去哪里挖。陆队,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心思缜密到可以清理现场、不留直接证据的凶手,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多指向性的线索?这不合逻辑。”
陆凛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在限期破案的压力和汹涌的舆论下,他无法允许自己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江屿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王大勇就是凶手,但他故意留下线索,是某种挑衅或更复杂的心理游戏。第二,王大勇不是凶手,他只是被真正的凶手选中,用来转移我们视线的替罪羊。无论是哪种,盲目追捕都可能带来风险。”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玻璃上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陆凛死死盯着江屿,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动摇或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沉静的笃定。这个人,即使在质疑他的判断时,也依旧是这副冷静到可恨的样子。
然而,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陆凛,江屿的话有道理。他办案多年,依赖的是直觉和证据,而此刻,他的直觉和江屿的分析,微妙地重合了。
这种被看穿、甚至被引导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却又无法反驳。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背对着江屿,肩膀的线条紧绷。过了好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继续查王大勇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离开化工厂后接触的人。技侦那边,重新梳理现场所有微量物证,扩大比对范围。”他的命令,间接采纳了江屿的建议。
江屿看着陆凛宽阔而紧绷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他推动轮椅,无声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陆凛这才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坐着轮椅、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烦躁地“啧”了一声。
这个江屿,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仅搅乱了他办案的节奏,似乎也在他固守多年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陌生的涟漪。
而此刻,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或许正在某个角落,嘲笑着他们的内讧,或者……精心布置着下一个致命的仪式。
夜还很长,无声的战场,胜负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