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场暴雨夜的混乱过去了两天。表面上看,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电力恢复,病人情绪被安抚,针对王大勇失踪的内部调查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刑侦支队内部,一种无形的低气压持续弥漫,比窗外的阴霾天气更令人窒息。
陆凛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面前摊开着老陈那边送来的、加密等级更高的初步调查报告,以及江屿更新后的犯罪心理模型分析图。
报告显示,孙秀珍在进入那家“行为矫正中心”工作之前,履历有一段近三年的空白。而王大勇的母亲,在王大勇少年时期,曾因“精神失常”短暂入住过一家私人疗养院,那家疗养院的投资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与宋辉失踪案中某个被清洗的空壳公司有关联。
江屿的模型图上,代表孙秀珍、王大勇、老妇人、宋辉,甚至那家疗养院和“行为矫正中心”的节点之间,连线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深,共同指向一个被猩红色标记笼罩的、名为“陶匠”的核心。而在模型边缘,一个模糊的、打着问号的节点被标注为“胚土筛选机制”。
看着这些相互印证、逐渐清晰的线索,陆凛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心情反而更加沉重。江屿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庞大网络。而医院那次干净利落的行动,只是这个网络展露出的冰山一角。
他想起自己对江屿说的那句混账话——“这群‘艺术家’里,会不会也包括你这样的……心理学家?”
当时江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像根细针,时不时刺他一下。他知道自己过分了。在江屿透露了部分绝密信息、试图寻求合作之后,他的质疑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迁怒和……自我保护。他害怕被蒙蔽,害怕失控,所以用攻击来掩饰不安。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 * *
江屿的宿舍里,空气清冷。他刚刚结束与“上面”的又一次加密通讯。反馈回来的信息确认了“陶匠”标记的真实性,并警告他,对方行动升级,要求他更加谨慎,必要时可暂时中止顾问活动,转入更深层的静默。
中止活动?江屿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指令,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苦笑。现在抽身,等于将陆凛和整个市局彻底暴露在“陶匠”的视野下,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无法这样做。
不仅仅是因为任务。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陆凛在暴雨中冲向前方的背影,是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是他别别扭扭说出“分析得不错”时的样子……还有,那句伤人的质疑。
信任的建立如此艰难,摧毁却只需一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个人感受必须搁置。当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陶匠”的巢穴,阻止他们对王大勇,或者对其他“胚土”的“塑造”计划。
他需要陆凛的力量,需要刑侦支队这台高效的国家机器。而取得陆凛的配合,首先需要修复那道因为自己刻意的疏离和陆凛的冲动而扩大的裂痕。
这很难。但他必须尝试。
* * *
下午,陆凛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陆凛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门被推开,轮椅滚轮的声音细微。陆凛抬起头,看到是江屿,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装作继续看文件,语气平淡:“有事?”
江屿推动轮椅,来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根据现有线索,对‘陶匠’可能在本市的藏匿点或活动基地做出的概率评估。”江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陆凛瞥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列出了几个重点区域,包括废弃的工业园区、偏僻的私人诊所或实验室、以及某些管理混乱的仓储物流中心。每个地点后面都附有详细的理由和概率百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