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你不是不久前才刚睡醒吗?怎么,又困了?”周简忽地话锋一转,“还是说……”
被周简这么一说,某些记忆冲破桎梏再次浮现景鲤脑中,心里止不住地发虚。
“还是说你一直在骗我,其实你上次那伤压根没好全,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嗜睡。”
“你是不是骗我。”
周简眼神忽的凌厉,连带着嘴角的弧度也莫名消失,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瞧着竟觉丝丝瘆得慌。但眼底狠戾一闪而过,重新换上景鲤最常见到的笑意。
“没骗你,早就好了。”景鲤摊开手掌凑到周简眼前,“伤口包扎得很好。”
说起包扎起的伤口,周简立刻联想到景鲤那被裹成黑球一般的手,猜测道:“晏松给你包扎的?”
景鲤低声应下心虚更甚。
“你和他什么关系。”说起这,周简关心起景鲤同晏松的关系,语气迟疑。
他和晏经岁的关系?景鲤心中细细琢磨。
其实他更想将这段关系归结于故人,“故人”一词,好似代表着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光,一段只有他和他的时光。如此,他便能将这段和晏经岁度过的时光私藏,唯他独有,供他回味。
“只是认识而已。”
眼下景鲤只能这样浅陋回答,他不敢猜测这段时光于另一个拥有者而言究竟有何意味,或许他连故人也算不上,仅仅是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周简没说信不信,不论什么关系,从朋友的角度考虑,晏经岁的身体像一把倒悬在和他有关之人头顶的利刃,谁也无法预料那一日何时会发生,终日提心吊胆的。
他不想景鲤和这种人走的太近,关系一旦亲密,景鲤就得承受风险,他会终日被那柄利刃抵住喉咙,进一步便会痛不欲生。
可尽管周简有多么不期望景鲤与晏经岁贴近关系,但选择权始终掌握在景鲤自己手中,他只能旁敲侧击,多加劝说。
“入了立行学宫,你可以事先多方打听打听他,他总不能伪装一辈子,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景鲤知晓周简是为他着想,尽管心里已有盘算,却还是识相地顺着往下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快下去吧,不然要被发现了。”
“呵呵”周简闻言重重哂笑一声,“你都被恭恭敬敬地请上三楼了,还会怕这个?”
见自己这么快被看穿,景鲤一笑而过:“哈哈哈。”
“打住,”周简挡住景鲤前面,说道,“夜已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径直往楼梯走,不给景鲤反应的机会。
“哦。”
……
屋内。
景鲤瞧着空无一物的床榻,那股被深压的羞赧情绪又一次冒出头,不断挤压理智。
他的视线在床榻和美人塌间徘徊,最终停留在窗边那处。
睡在床榻上实是鸠占鹊巢,他还是再好好享受享受这美人塌吧。
想着,景鲤脱下鞋袜躺上美人塌,拿出一沓话本搁置在手边书案上。长夜漫漫,毫无睡意,他还得靠这些话本消磨时光。
直至天边出现第一抹光亮,景鲤才堪堪入睡,手中话本失去掌控滑落在地。
而此刻,殊方舟降落在第三座城——颍城,开始迎来第三批修士。虽是卯时,却已有修士登记上船,凑近看能发现那是名女修。
她身着银白色长裙,长裙外叠罩着数重桃夭色纱衣,纱质轻软似云雾,层层晕染,纱面上辅以银线绣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纱随风动,花骨朵好似绽放,极其灵动。
登上殊方舟后她并未径直往里走,而是走到角落一隅处变出张躺椅,躺着时合着眼,似是睡着了。
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眸时,是被凑近的说话声吵醒的。
“姑娘,此时夜凉风大,你躺在这儿会染上风寒的,还是到屋内睡吧。”响起的是男子的声音,语气轻缓。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出现过的井梧。
因需要干活,井梧从小便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即便不在家也会早早醒来,今日也不例外。
因醒后觉得屋子太闷他便来到甲板吹风,这风一吹,一片衣裙飘飘扬扬入眼。
心中纠结来纠结去,井梧最后还是放慢脚步悄悄走进,轻声唤醒躺着的那人。
“姑娘?姑娘?姑娘……”
声音被打断,那女修终是忍不了这聒噪,出声打断:“咕咕咕咕咕的,你是鸟吗?我叫安桉。”
“在下井梧,对姑娘并无恶意,只是看你睡在这,唐突了。”见状,井梧后退一步。
“无碍,我是丹修,”安桉还是躺着,手随便一挥变出又一把躺椅,“你也来躺着?”
“多谢。”井梧顺势躺下。
安桉目光紧紧跟随井梧的动作,观察这个“好心人”。忽的,她起身往另一张躺椅那边凑近,死死看着某一处。
心中某个猜测被证实,安桉重新躺下,但与之前不同,她嘴角弧度上升,眉眼弯弯似一轮月牙。
她没想到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心思却如此细腻,居然脸皮还这么薄。
“你耳垂红了。”
轻飘飘一言惊起井梧心间涟漪,双耳暮然间变得通红,想说却不知能说些什么,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一直盯着感到害羞了。
“有些热。”理由有些蹩脚,但糊弄问题却已足够。
安桉没戳穿:“吹吹风就好。”
不多时,两人躺在躺椅上,一言不发吹着风,虽是第一次遇见的陌生人,却展现出一片岁月静好的画面。
直至巳时三刻,甲板上平静祥和的氛围才被打破,越来越多的修士登上殊方舟,人一多,喧哗也就随之而来。
殊方舟接待修士的几日里,甲板上常常有互不相识的修士互相攀谈,也有着固定的人出现在固定位置上做着固定的行为。
入口处,穿着明黄长裳、披着姜黄马褂的修士正东倒西歪地坐着,叫卖着面前摆着的一瓶瓶丹药。
这几日,周简找准时机,人流一多便开始贩卖丹药,为他早一日白手起家添砖加瓦。
凭借他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双慧眼,丹药每次皆能贩卖一空,得以早早收摊,剩下的时间里都被他用在寻找不知散落在殊方舟哪一处的景鲤上,乐此不疲。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有高品质的丹药,定能让各位满意……”
还是那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话术,但挡不住它百试百灵。
不一会,三三两两的修士纷纷围上来购买丹药。
“有没有止血散,不知病。”
不知病,由坐哪草、曼陀罗花各五钱炼制而成,具有麻沸效果。
这声音好听极了,即使夹杂在喧闹中周简也能准确听出。
周简手上动作凝滞,抬头寻找这声音来源——
人群之外,站着一妙龄女子,她没和其他人一般往里挤,而是站在人群之外单独传音。
在她身边,站着昨日才和周简见过面的井
梧。
周简回神,给她传音:“止血散有,但不知病暂时没有,我给你留一些。”
闻言,安桉微微颔首,发髻上的步摇随之晃动。
得到答案,周简继续与围上来的修士周旋。大致半个时辰后,他才收拾收拾后起身宣布丹药售罄。
周简朝安桉靠近,递给她一瓶止血散,同时又朝着井梧颔首。
“你们认识?”安桉眼波在周简和井梧两人之中流转,边说边把灵石塞进周简手中,不由得他拒绝,“不许拒绝。”
“下次就别给了。”周简见状只好勉强收下,其实他并不缺这一瓶丹药的灵石。
安桉不作声,只笑了笑。
井梧:“昨日多亏了周简和景鲤收留,才让我有地方填饱肚子。”
“景鲤也在?”安桉有些惊讶。
井梧提议:“眼下将近正午,不如让我下厨,正好赴昨日口头之约。”
“那就现在,说不定景鲤一闻着香味就醒了。”周简欣然接受,反正他和景鲤的厨艺实在是比不上井梧。
周简转而看向安桉,“安桉你也来吧。”
“好啊。”安桉挑了挑单边眉,她自是乐意。
“那我们走吧。”
周简走在前方带路,安桉和井梧两人在后面紧跟着,左聊一句右聊一句。
周简:“其实景鲤的厨艺才是最好的,有机会的话你们一定要试试,此生才算无憾矣。”
说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转过身深不可测地看了眼安桉和井梧。
而这两人对一切毫不知情,被周简露出的单纯笑容蒙蔽了双眼,想也不想就一口应下。
三人很快走到楼梯口处,他们只需简简单单走上这楼梯即可到达厨房。理论上是这么说的,但现在“理论”不在,他们得做贼一般偷溜上去才行。
周简看了眼四周的小厮,低声道:“等会见机行事,趁他们不备直接冲上去。”
已经干过一次这事的井梧颔首,表示他清
楚。
安桉虽不懂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但还是应下。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