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勘查进行了三个小时。林晚夜没离开过现场,她在四楼的房间里反复走了十几遍。
这是个典型的老式独居老人居所——不到五十平米的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套,茶几上放着降压药和半杯凉开水。卧室的床上,被褥有一半掀开着,像是老人曾起身下床。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架已经有些变形,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唯独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两道平行的擦痕,像是有人曾经俯身靠在这里。
“擦痕很新。”技术科的小吴指着窗台,“从灰尘被擦掉的程度看,就在最近几个小时。”
林晚夜蹲下身,戴上手套,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两道擦痕。在右侧擦痕的边缘,她看到了技术科先前提取的那缕白色纤维——细如发丝,混在灰尘里,若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窗户把手上有指纹吗?”
“采集到了几组,大多是老人的,还有两枚较新的,正在比对。”小吴答道,“门把手、药瓶、水杯上的指纹也一并采集了。”
林晚夜点点头,起身走到客厅。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张桂英年轻时与丈夫的合影,儿女童年时的全家福,最近的一张是去年春节,子女回来探望时在楼下拍的。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拘谨,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林队,卧室有发现。”法医老陈从里屋探出头。
林晚夜快步走过去。老陈指着床头柜:“药盒摆放很奇怪。”
床头柜上放着三只药盒:降压药、助眠药、钙片。三只盒子排列得异常整齐,每只盒子间的距离几乎相等,盒子的边缘与柜子边缘严格平行。而在整齐排列的药盒旁,却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片,像是从某个盒子里不小心洒出来的。
“矛盾。”老陈说,“一个会把药盒摆得如此整齐的人,不太可能不小心洒出药片而不收拾。”
林晚夜的目光在药片和窗台之间来回移动。她蹲下身,从床底看去——在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白色碎屑,像是药片的残渣。
“取证。”她简短地说。
下楼时,天色已经大亮。围观的人群多了些,大多是这栋楼的住户,穿着睡衣或晨练服,低声交谈着,眼神里混杂着同情与不安。林晚夜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人都站得离尸体很远,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距离,唯独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衫的老太太,站在警戒线边缘,踮着脚尖往里看。
“那是三楼的王阿姨,和张桂英关系不错。”辖区民警小声说,“刚才已经问过话了,说昨晚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林晚夜走到老太太面前,出示了证件:“王阿姨,能再和您聊聊吗?”
老太太的眼神有些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运动衫的衣角:“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没听到什么。”
“张阿姨最近有没有和您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人跟踪她?”
王阿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头:“她……她就是年纪大了,胡思乱想。”
“但您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吗?”
沉默。晨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王阿姨盯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她说过两次,说半夜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停在四楼就不动了。她说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灯是灭的,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还有……大前天晚上。”王阿姨抬头看了眼四楼的窗户,“我跟她说,可能是别的邻居晚归,让她别多想。现在想想……”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一切。
林晚夜让民警记下这些信息,转身走向警车。上车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老楼——灰白色的墙体,黑洞洞的窗户,在晨光中沉默地伫立着。那缕白色纤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条细微的丝线,牵向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回局里。”她拉开车门,“通知所有人,下午两点案情分析会。在这之前,我要看到纤维的初步检测结果。”
车子驶出和平巷时,林晚夜透过后视镜看见王阿姨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四楼,一动不动,像一尊苍老的雕塑。
——
下午一点四十分,刑侦支队会议室。
林晚夜提前到了。投影屏幕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张桂英倒地的位置、四楼房间的布局、窗台的擦痕、床头柜上整齐的药盒。白色纤维的显微照片被放大到极致——在电子显微镜下,它呈现出一种规则的编织结构,表面有细密的横向纹路。
“纤维初步判断为混纺材质,含棉、涤纶和少量氨纶,常见于工作制服或特定行业的服装。”技术科的小吴站在屏幕前,“更精确的成分分析需要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纤维的纺线方式比较特殊,不是普通衣物。”
“特殊在哪里?”林晚夜问。
“它的涤纶成分经过抗静电处理,棉线部分做过防水涂层。”小吴调出另一张图表,“这种处理通常用于需要防尘防水的职业服装,比如——医疗护理、实验室工作、或是某些特定的清洁作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法医老陈清了清嗓子:“尸检初步报告出来了。死者确系高坠致死,内脏多发性破裂,颅脑损伤。体表无防卫伤,无约束痕迹,血液检测未发现常见毒物。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在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皮屑组织,属于他人。已经送去做DNA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