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的同事效率极高。临州市当年的宏达五金厂早已搬迁,但老档案还在。考勤记录显示,案发当日(一个周四),赵刚确实有完整的晚班签到、签出记录。几名仍在当地或能联系上的老工友,在电话中被问及十年前的某一晚,虽记忆模糊,但提到“赵刚那天是否上班/一起吃宵夜”,多数人经过提醒后都给出了肯定答复,其中两人的回忆与赵刚所述高度吻合。大排档的老板已过世,但当年的帮工找到了,对“一群五金厂工人常来喝酒”有印象,虽无法精确到日,却侧面印证了赵刚活动轨迹的真实性。
证据链迅速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尖锐的矛盾点:从临州市到南城市,即使在交通顺畅的深夜,往返车程也至少需要三个半小时。赵刚下午四点至午夜十二点在岗,有证人;宵夜持续到凌晨三四点,也有证人。而法医鉴定的林溪遇害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时间上,赵刚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林队,这……”负责核查的队员回来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DNA铁证如山,可这不在场证明……也像是铁板一块。难道当年现场提取的物证……出了问题?”
问题可能就出在当年。林晚夜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那份纸张泛黄、带着陈旧油墨和淡淡霉味的原始案宗。一页页翻过,笔录的格式、措辞都带着十年前的气息。主办民警一栏,写着:张建军。
张建军,老民警了,林晚夜进支队时他还在,是个话不多、看起来本分踏实的老前辈,三年前退休。如今再看这份他主笔的案宗,在经验丰富的林晚夜眼中,疏漏之处便有些刺眼:关于赵刚嫌疑的排除过程,记录得过于简略,仅以“经查证,案发时嫌疑人不在本市,故排除”一笔带过,却没有附上详细的查证过程、取证名单、交通核查等关键材料;几份本应重要的证人询问笔录,竟然缺失;物证保管链条的记录上,有两处时间节点存在不合理的空白。
更引人深思的是,技术科随后报来的物证交接记录显示,半年前,这批旧物证从档案室调出送检前,最后的接触人之一,正是张建军。记录上他的借阅理由是“退休老同志,协助旧案复盘”,接触时长——两小时十七分钟。而正常情况下,查阅物证(尤其是这种已归档悬案的物证)无需如此之久,且通常需两人以上在场。
“张师傅退休后,好像对老案子特别上心?”林晚夜问档案室的管理员。
“是提过几次想看看,说是闲着也是闲着。那次他说想系统看看几个悬案的物证,我们也没多想……”管理员也有些忐忑。
疑云如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重地笼罩下来。林晚夜合上案宗,指节轻轻叩着桌面。DNA不会说谎,但DNA检材的来源、保管、转移的每一个环节,却可能被人动手脚。赵刚激烈的不在场抗辩,与当年案宗里轻描淡写的排除方式,形成了讽刺的对比。而张建军这个已经退休、看似与案件毫无利害关系的老警察,为何在案发十年后,突然对旧物证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他在那两小时十七分钟里,到底做了什么?
“安排两个人,去拜访一下张师傅。”林晚夜站起身,声音冷静,“态度客气点,就是老同事关心,顺便聊聊旧案。注意他的反应。另外,技术科那边,准备对林溪案的原始生物检材进行二次复核,重点核查保管链条的完整性和可能存在的污染或……替换。”
队员领命而去。林晚夜走到窗边,深秋的寒风掠过城市,卷起一地枯叶。十年前一个女孩凋零在公园寒夜,十年后一份DNA鉴定结果石破天惊,却牵扯出更深的迷雾。真凶或许仍在暗处,而看似铁证的背后,那只悄然操纵的手,可能就来自曾经守护正义的队伍内部。
夜色渐沉,支队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林晚夜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找出杀害林溪的凶手,更要揭开这横跨十年、隐藏在DNA铁证之下的黑色谜团。